祠堂里的风比外头更冷些，像是一把钝刀子，贴着人的骨缝往里刮。
林婉珍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身着素色襦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在这座供奉着林家历代先祖牌位的肃穆空间里，显得格外寒酸。若是旁人见了，大概会以为这位正妻是来哭丧的，而非来主持中馈、核查家底的。
“大嫂，这香烛该换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沈婉儿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早凋的秋菊，手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她走到林婉珍身后半步的位置，并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那只刚被打开的鎏金木盒上扫过。
林婉珍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本泛黄的账册。
“二妹妹说笑了。”林婉珍语调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后才吐露出来，“母亲留下的遗物，若连香火都照看不好，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林府治家无方？”
沈婉儿轻笑了一声，指尖在玉佩上摩挲出细微的声响：“大嫂莫要动气，我是怕你累着。毕竟……有些东西，放久了容易坏，就像人心里的那些旧事一样。”
这话里有话。林婉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知道沈婉儿在说什么——那是关于她生母苏氏的死因，也是林家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管家王德忠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他试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老爷说了，祭祖大典在即，这些细枝末节的旧账，还是等过了明日再查吧。如今外人都在看着，若是闹得不愉快，传出去对夫人的名声也不好。”
“名声？”林婉珍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王德忠，又越过他，落在沈婉儿那张看似无辜的脸上，“王管家，你是想让我把‘名声’看得比‘真相’重，还是想让我把‘规矩’让给‘私欲’？”
王德忠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敢再出声。
林婉珍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只鎏金木盒旁。那里躺着一只银簪，簪头雕着俗气的牡丹，做工粗糙，与母亲生前喜爱的那支翡翠步摇截然不同。
这就是问题所在。
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清单上，明明记载着一支“点翠嵌宝簪”，价值连城，是她日后立足的根本。可眼前这支，分明是个赝品，甚至可以说是个拙劣的仿制品。
“苏氏遗簪（仿品）。”林婉珍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它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账本旁，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引爆的时刻。
沈婉儿似乎察觉到了林婉珍视线的变化，她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手中的玉佩停住了转动。“大嫂，这支簪子……倒是别致。听说母亲生前最爱花，这牡丹开得正好呢。”
“是吗？”林婉珍拿起那支仿品簪子，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可惜，花谢了，根也烂了，剩下的不过是枯枝败叶罢了。”
她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祠堂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是宗族长辈们前来祭祖的队伍。时间不多了。
如果现在不查出内鬼，不立威，她将彻底失去主持中馈的资格。而沈婉儿挪用公款填补赌债的事实，也将永远被掩盖在这支假簪之下。
林婉珍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香炉。那里的香灰已经积了一层，浑浊不堪。
她伸出手，看似无意地碰倒了香炉。
“哗啦”一声，滚烫的香灰倾泻而出，溅落在摊开的账本上，也溅落在了那支仿品簪子周围。黑色的灰烬瞬间染黑了洁白的纸页，原本清晰的墨迹变得模糊不清，混乱一片。
“哎呀！”沈婉儿惊呼一声，连忙后退两步，生怕被溅到，“大嫂，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母亲的遗物！”
林婉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狼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抱歉，手滑了。看来这账目确实太脏，连香灰都容不下。既然乱了，那就重新理过吧。”
她弯腰捡起那支沾满香灰的仿品簪子，随手将其塞进袖中。这一举动，既是销毁痕迹，也是将证据握在手中。
沈婉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她没想到林婉珍会如此决绝，不惜毁掉账本来掩盖自己的失误，或者说，是为了逼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反应。
“大嫂，你……”沈婉儿想要反驳，但祠堂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几位叔伯长辈已经到了门口。
林婉珍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将那支仿品簪子紧紧攥在手心，掌心被尖锐的簪尾刺破，渗出一丝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她抬起头，迎向即将涌入的人群，眼神清明而锐利。
烟雾缭绕中，她仿佛看到了生母那张隐忍的脸。
为了查明真相，她必须牺牲与庶妹仅存的表面和睦，甚至可能暴露生母生前那段不堪的往事。但她别无选择。
当烟雾散去，林婉珍在灰烬中发现了一角写有陌生字迹的碎纸，那是谁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