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锣敲响，尚宫局的掌事姑姑将那支滴着暗红血渍的玉簪重重拍在案上，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那是一根白玉簪，通体莹润，却在簪头处浸透了洗不净的猩红。血迹顺着温润的玉质蜿蜒而下，像一条濒死的蛇，死死缠住了田婉的咽喉。
“田秀女，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任尚仪一身绯色宫装，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那三枚金戒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眯起眼睛，目光如钩子般刮过田婉苍白的脸，似乎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绝望。
田婉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只是垂着眼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是恐惧留下的痕迹，也是她精心伪装的破绽。
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闷热与潮湿，混合着血腥味和檀香，令人作呕。张姑姑站在案后，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卷宗，她的眼神扫过田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在她眼里，刚入宫、无权无势的田婉，不过是尚宫局清理门户的一块绊脚石。
“奴婢……不知姐姐何意。”田婉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她没有看任尚仪，而是看向那张摆着证物的桌子，“这支玉簪，是御赐之物，怎会出现在奴婢的寝殿？”
“哼，还要狡辩！”任尚仪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裙摆扬起一阵风，“昨夜卯时，本宫亲眼见你这贱婢鬼鬼祟祟潜入养心殿外廊，手中便攥着此物！如今玉簪染血，定是你行窃不成，灭口杀人！”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要把田婉钉死在耻辱柱上。
田婉心中一沉。任尚仪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从指控到定罪，中间省略了所有查证的过程。这是要赶在晨昏定省前，彻底抹杀她的存在。一旦定下偷窃并杀害内务府宫女（伪造的受害者）的罪名，即便不是立刻赐死，打入冷宫也是板上钉钉。而冷宫，是任尚仪私通外臣、盗窃御赐之物的最佳掩护——一个失势的女人，没人会在意她去了哪里。
“姐姐一口咬定，可有证据？”田婉抬起头，直视任尚仪那双眯起的眼睛，“昨夜养心殿外廊守卫森严，姐姐说是亲眼所见，却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唤来侍卫？反倒是在此时，才拿出这支‘赃物’？”
任尚仪的手指紧了紧，金戒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秀女，竟然敢反问。
“放肆！”张姑姑突然出声，声音公事公办，毫无感情色彩，“田秀女，尚宫局验视规矩，讲究的是效率与秩序。既然物证在你寝殿搜出，且沾染鲜血，便是铁证如山。你若再胡言乱语，便是抗旨不遵。”
田婉心中冷笑。张姑姑收受了任尚仪的小惠，早已偏袒，此刻更是急于结案，好向主子交差。
“奴婢并非胡言，只是……”田婉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沾血的玉簪上。那是关键。只要拿到它，就能翻盘。但张姑姑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张姑姑，”任尚仪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脏东西留着也是晦气，不如直接送去慎刑司，让那些老嬷嬷好好‘审问’一番，看看能不能挖出同党。”
说着，任尚仪伸出手，想要亲自将玉簪抓起，仿佛生怕别人碰脏了她的金子。
就是现在。
田婉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伸手去抓桌角的帕子，实则指尖悄无声息地勾住了那支玉簪的边缘。
“姐姐小心！”她惊呼一声，手肘故意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溅在任尚仪的裙摆上，也溅在了那支玉簪上。
“啊！”任尚仪尖叫着跳开，手忙脚乱地擦拭裙子。混乱中，田婉的手指用力一抠，玉簪被她顺势滑入袖中。动作极快，快到连张姑姑都只当是意外。
然而，任尚仪反应更快。她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白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扑上来抓住田婉的手腕：“抓住她！她想销毁证据！”
两人的拉扯间，田婉感到手腕剧痛，但她没有挣扎，反而顺势摔倒在地。在那一瞬间，她松开了手指。
玉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地一声，掉落在青石地板上。
尘土飞扬。
任尚仪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玉簪，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她以为田婉已经束手就擒。
张姑姑走上前，用镊子夹起玉簪，仔细端详了一下上面的血迹，确认无误后，将其放入一个锦盒中。“物证已收，请两位贵人随我去偏殿稍候，待晨昏定省后，再行处置。”
田婉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看不清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掉落的那一瞬间，她的指甲在玉簪背面的凹槽处，狠狠划了一道。
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划痕。
那是她用袖中暗藏的朱砂涂抹簪身后，特意留下的标记。朱砂渗入玉质，而那道划痕，则是为了掩盖朱砂原本的颜色，使其看起来更像是陈旧的血垢。
更重要的是，那道划痕的位置，恰好对应着任尚仪私印上的纹路。如果任尚仪真的拥有这支玉簪，或者试图伪造现场，那么这道划痕将成为她无法解释的破绽。因为正常的工匠，绝不会在如此珍贵的御赐之物上留下这样的瑕疵。
除非……有人刻意模仿。
“带走。”张姑姑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两名太监上前，架起田婉。田婉顺从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锦盒装好的玉簪。
任尚仪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着金戒，眼神中充满了得意。她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道，真正的猎手，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田婉被拖出偏殿时，天空终于落下了一滴雨。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支玉簪上的血迹，以及那道隐藏的划痕。
为什么那支玉簪的簪头，会有一道不属于任何已知工匠的细微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