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碗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养心殿偏殿里凝滞的空气。盛夏的午后,闷热无风,连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光都带着令人窒息的燥热。姜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又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臣妾为你好。”
傅太妃坐在高处的罗汉床上,满头珠翠纹丝不动。她指尖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动作缓慢而机械,每转一圈,便有一缕檀香烟雾袅袅升起,缠绕在她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威严如铁的脸上。她的眼神没有落在姜婉脸上,而是落在那只盛满褐色药汁的白瓷碗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完成的器物。
姜婉垂下眼帘,声音轻柔顺从,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密计算,不带多余的情绪:“谢太后恩典。”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瓷碗的瞬间,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凉意。这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让她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清醒。她知道,这碗药不是安胎的,是断子绝孙的毒。
李公公站在一旁,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娘娘,请用药。时辰不早了,老奴还得回去复命。”
他的目光在姜婉和傅太妃之间游移,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他其实收了姜婉之前的贿赂,对药性略知一二,但他装傻。在这深宫之中,知道得太多的人,死得最快。
小翠站在姜婉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帕子,看似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实则手指紧紧攥着帕角,指节泛白。她是唯一知道姜婉计划的人,此刻紧张得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
姜婉端起药碗。
药汁呈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微的油花,散发着一股苦涩中夹杂着异甜的气息。那是曼陀罗与朱砂混合的味道,足以让一个健康的妇人终身不孕。
她仰头,将药汁送入口中。
滚烫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楚。姜婉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面部肌肉控制得完美无瑕,甚至微微扬起一抹感激的微笑。但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她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嵌入肉里,渗出血丝。
不能吐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直接吐出,就是抗旨不遵,即刻赐死。
必须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呕吐”显得合乎情理,又能将药渣保留下来的时机。
“怎么还不咽下去?”傅太妃的声音冷了下来,念珠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姜氏,莫非是想让哀家亲自喂你?”
姜婉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恭顺:“臣妾不敢。只是……这药气有些冲鼻,臣妾怕惊扰了太后静修。”
她说得小心翼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真的被药味熏得难受。
傅太妃眯起眼睛,打量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被轻蔑取代。在她眼里,姜婉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哪怕再挣扎,也逃不出手掌心。
“哼,矫情。”傅太妃冷哼一声,重新捻动念珠,“咽下去。若再磨蹭,哀家便让人灌下去。”
李公公上前一步,手中的金勺已经备好。
姜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喉结滚动。
药汁顺着食道滑下,那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就在药汁即将完全入腹的瞬间,姜婉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呕——”
一声压抑的闷响从她口中溢出。
她佝偻着身子,痛苦地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按住腹部,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帕子。那帕子洁白如雪,边缘绣着淡淡的云纹,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染毒的素绢帕”。
趁着低头干呕的动作,她将口中未完全咽下的药汁混着唾液,巧妙地吐入了帕中。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洁白的绢布,扩散开一片深褐色的污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娘娘!”小翠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姜婉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看着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臣妾……臣妾实在受不住这药气,失仪了,请太后恕罪。”
她双手捧着帕子,像是捧着什么罪证,小心翼翼地递向一旁的小翠,示意她接住。
傅太妃的目光扫过姜婉苍白的脸,又落在那方已经被药汁浸湿的帕子上。
帕子上的污渍还在扩散,颜色深沉,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真是没用。”傅太妃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过是喝碗药,就这般娇弱。传太医来,看看是不是需要调理一下身子。”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方帕子,也没有让小翠退下。
姜婉心中大石落地,但警惕并未消除。她知道,傅太妃虽然轻视她,但绝不会掉以轻心。那方帕子,必须立刻藏起来,且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小翠接过帕子,低着头,快步退到角落。她的手在袖中颤抖着,将那方湿润温热的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迅速塞入袖口的暗袋中。
体温渐冷,帕子上的药渍开始凝固,颜色变得更加暗沉。
姜婉站起身,向傅太妃行了一礼:“多谢太后关心。臣妾定当好好休养,不负太后厚望。”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多了一丝坚定。
傅太妃挥了挥手,示意可以退下了。
姜婉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优雅。但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走出养心殿偏殿时,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姜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厚重,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那方染毒的素绢帕。
帕子里的药汁,真的能瞒过太后的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