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老城区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开，像一团团化不开的油污。
邵青的工作室位于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层，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他坐在一张斑驳的红木桌前，面前摆着那尊商代饕餮纹铜尊。
铜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但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那些锈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鲜亮。
那是典型的“土咬”痕迹，但边缘过于整齐，像是人工做旧时留下的刀口。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正在疯狂跳动。
从十万到五十万，再到一百万。
红色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屏幕，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玩意儿肯定刚出土！你看那个锈色，新鲜得很！】
【邵家完了，祖父名声臭了，孙子也跟着完蛋。】
【卫老板说得对，这就是赃物，建议直接报警。】
小雅站在镜头后方，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青哥，热度还在涨，评论区已经有人在人肉我们了。要不要关直播？」
邵青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锁定在铜尊底部的一个微小细节上。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暗记，被一层薄薄的浮土掩盖。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浮土，露出底下的一行微刻。
那是祖父留下的标记。
邵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解释这行标记的含义，而是拿起一块鹿皮布，开始擦拭铜尊的表面。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各位观众，» 邵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得像是在读说明书，「刚才有人提到‘新出土’的特征。现在，请仔细看我的操作。」
他将铜尊翻转过来，让底座朝向镜头。
强光打在底座上，原本昏暗的角落里，显现出一枚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枚火漆印。
形状是半圆形的，上面有着复杂的纹路。
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
【火漆印？古董底部怎么会有火漆印？】
【这是民国时期的封泥吧？如果是真的，那就是传世品啊。】
【别洗了，肯定是伪造的！】
邵青放下镊子，拿起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那是他从恒源斋旧址带出来的收据副本，以及祖父遗留的1983年黑市交易清单。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卫氏集团前身的一张采购单，右边是祖父当年的一份出货记录。
两者的时间、地点、甚至经手人的代号，都指向同一个中间人。
那个人，就是卫峥的父亲。
邵青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观众的神经上。
「这张收据上的印章，与铜尊底座的火漆印，属于同一套私章系统。›」
邵青抬起头，直视镜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这意味着，这尊铜尊不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它是从卫家流转出来的。它是‘失窃文物’，而不是‘新出土赃物’。这两者之间，隔着法律性质的巨大鸿沟。」
直播间的气氛骤然凝固。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问号和分析贴。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敲响。
不是正常的敲门声，而是三长两短，急促而沉重。
小雅惊恐地看向邵青。
邵青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制服的李警官，表情严肃，眉头紧锁。
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的卫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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