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听雨轩的青瓦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轰鸣。
田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角处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眉骨蜿蜒流下,滑过眼睑,刺痛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那根御赐白玉簪断成两截,一截还在她发间摇摇欲坠,另一截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狰狞的血口和满室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一声脆响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额头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了她的骨头里。
袁贵人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在这昏暗的雨夜中红得刺眼,宛如凝固的血痂。她手里捏着一盏碧螺春,指尖那枚象征宠爱的翡翠扳指泛着幽冷的光泽。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田婉惨白的脸上,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受伤的下位者,而是一只被踩碎翅膀的蝼蚁。
“姐姐怎么连站稳都做不到?”袁贵人轻轻吹开茶沫,声音柔婉,字句却如淬了毒的针,“太后娘娘半个时辰后就要来巡视六宫,若是让娘娘看见你这副蓬头垢面、血污满面的失仪模样,这‘教导无方’的帽子,怕是就要扣在我头上了。”
田婉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按住伤口,掌心瞬间被鲜血浸透。她没有哭喊,也没有辩解,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会成为袁贵人坐实她“冲撞主位”的铁证。
李太医跪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浑身抖得像筛糠。他低着头,不敢看袁贵人的脸色,也不敢看田婉的血迹。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慌乱地转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知道,自己收了袁家的银子,这张嘴今天必须闭上。
“李公公。”田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您可是……没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
李太医猛地一哆嗦,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袁贵人,又迅速低下头,嗫嚅道:“奴才……奴才眼花,实在没看清。主子们……主子们是在整理发髻,许是……许是风大,吹断了簪子。”
“风大?”袁贵人轻笑一声,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听雨轩门窗紧闭,哪来的风?李公公这眼神,怕是该去太医院好好治治了。”
田婉感觉到额头的血越流越多,黏腻的感觉糊住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抬起头,露出那张因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
“贵人说得是。”田婉微微侧头,让额角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语气愈发谦卑怯懦,“只是这玉簪乃皇上亲赐,质地坚硬,若非外力猛烈撞击,怎会轻易断裂?小女子愚钝,只知这簪子内部中空,藏着……”
话未说完,田婉故意停顿,眼神惊恐地看向袁贵人袖口隐约露出的一角信笺边缘。那是袁贵人刚才起身时,从袖中滑落又被她迅速收回的东西。
袁贵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一步步走向田婉。
“田妹妹真是说笑了。”袁贵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御赐之物,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将田氏拖下去,清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裳。至于这断簪……”
她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搜身仔细些。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怕是要惊动太后,届时别说你,就连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保不住你。”
两个嬷嬷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田婉架起。田婉没有挣扎,任由她们将自己拖向内室。经过李太医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李公公,您的手,抖得厉害。若是太后问起,您打算怎么说?说是意外,还是……谋杀?”
李太医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田婉被推进内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袁贵人冷漠的声音:“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一片羽毛也不许留下。”
黑暗中,田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那里曾经插着那根御赐白玉簪,如今它断了,秘密也将随之暴露。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袁贵人以为折断的只是一根簪子,却不知她折断的,是自己最后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