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婴儿啼哭未落，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将一碗黑褐色的汤药重重顿在床头柜上。
瓷碗底磕碰木面的声响极脆，溅出的药水滴在绣着鸳鸯的枕套上，迅速晕开一片令人不安的暗色。那水渍像极了干涸的血，带着股苦涩的腥气，顺着锦缎的纹理蜿蜒爬行，最终渗进棉絮深处。
裴晚秋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刚生产过的身体依旧虚弱，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她没看那碗药，目光落在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姑娘，夫人吩咐，这安胎定气的方子最是紧要。”
说话的是严嬷嬷。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比甲，手里永远攥着一块浆洗得发硬的帕子。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钩子，死死盯着裴晚秋的嘴，仿佛只要她敢吐出一星半点，就要立刻扑上来撕咬。
裴晚秋缓缓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伸手去端那碗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窜心口。这是裴府后院的偏院，正值盛夏暴雨前夕，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树叶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嬷嬷。”裴晚秋的声音极轻，带着刚生产后的沙哑，“云舟哥哥可知道我在喝药？”
严嬷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顶端那颗磨得锃亮的铜钉。“大少爷忙公务，哪顾得上这些琐碎事。夫人说了，五姑娘身子弱，需得细心调养，莫要胡思乱想。”
裴晚秋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想起前几日香料铺送来的沉水香，气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那是毒。若她当时没让人换掉，此刻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非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多谢夫人关怀。”裴晚秋端起碗，手腕微微颤抖。
严嬷嬷看着她颤抖的手，眼神更加轻蔑。在她眼里，裴晚秋不过是个出身微寒、毫无根基的五房妾室。即便生了儿子，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裴晚秋将碗凑近唇边。黑色的药液映出她苍白的脸孔。
她闭上眼，假装仰头吞咽。喉咙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严嬷嬷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只按在拐杖上的手并未松开。她在等，等那个致命的剂量彻底进入裴晚秋的体内，等她露出破绽，或者……等她死去。
裴晚秋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
碗中的药液顺着袖口的褶皱，悄无声息地流入早已准备好的痰盂之中。动作流畅自然，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溅出。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
“苦吗？”严嬷嬷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裴晚秋放下空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抹虚弱的微笑：“不苦，是甜的。”
严嬷嬷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没有残留。
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碗底。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金属反光，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严嬷嬷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向前一步，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她厉声问道，声音尖酸刻薄，带着长辈特有的压迫感。
裴晚秋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那是她之前用来探毒的银针留下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嬷嬷，许是……许是我刚才不小心碰落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严嬷嬷伸手就要去抓裴晚秋的手腕。
裴晚秋缩回手，顺势将那只沾着药渍的袖子拢紧。在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根簪子。
半枚银簪。
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被药液浸泡得有些发黑。簪头断裂，切口参差不齐，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但在断裂处，纹路戛然而止，显得突兀而诡异。
裴晚秋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半枚银簪，金属的棱角刺破掌心的嫩肉，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让她清醒，也让她愤怒。
严嬷嬷已经凑到了跟前，浑浊的眼珠里满是贪婪与警惕。她伸出手，想要从裴晚秋手中夺过那东西。
“交出来。”严嬷嬷命令道，声音低沉而危险，“那是夫人的东西，岂能落在你这种贱婢手里？”
裴晚秋抬起头，看着严嬷嬷那张扭曲的脸，轻声问道：“嬷嬷说，这是夫人的东西？”
“当然！”严嬷嬷理直气壮，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夫人昨日遗失了一支簪子，想必是掉在了这里。你既看见了，就该乖乖交出来，免得惹祸上身。”
裴晚秋笑了。那笑容虚弱而凄美，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梨花。
“可是嬷嬷，”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飘落，“我方才喝药时，分明看见这簪子沉在碗底。若是夫人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我的药碗里？”
严嬷嬷愣住了。
她没想到裴晚秋如此镇定，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雷声隐隐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暴雨将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严嬷嬷死死盯着裴晚秋，手指在拐杖上用力按压，指节泛白。她必须在裴晚秋开口之前，拿走那半枚银簪。
因为那上面不仅有夫人的信物标记，还有……当年正室难产时，留在床榻上的血迹。
那是不能见光的秘密。
“你胡说！”严嬷嬷尖叫起来，伸手去抓裴晚秋的衣领，“你这贱婢，竟敢污蔑夫人！”
裴晚秋向后退去，背抵住了床头。她护住胸口，眼神清澈而坚定。
“嬷嬷，请自重。”裴晚秋淡淡说道，“这里是裴府，不是严家的私宅。若无证据，妄图污蔑主母，可是要受家法处置的。”
严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让裴晚秋将这件事说出去。
但她也不能空手而归。
“好，很好。”严嬷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裴晚秋，你别以为装可怜就能瞒天过海。那簪子，你必须交出来。”
裴晚秋摇了摇头，将那半枚银簪悄悄滑入袖口的夹层。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暗袋，是她特意缝制的。
“嬷嬷既然说是夫人的东西，那就请嬷嬷亲自去向夫人讨要吧。”裴晚秋柔声道，“我只是一只手端药的丫鬟，不敢私自留存主子之物。”
严嬷嬷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今天她是拿不走那半枚银簪了。
裴晚秋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看不透的冷静。那种冷静，让严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你等着。”严嬷嬷恶狠狠地威胁道，“这事没完。”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急促而凌乱，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
裴晚秋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冷汗如雨下。
她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那半枚银簪静静躺在那里，断口处的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某种诅咒。
裴晚秋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年前，裴家大小姐失踪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暴雨，也是这样的闷热。
大小姐的发饰，正是这种云纹银簪。
而那半枚银簪上的纹路，为何与三年前失踪的大小姐发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