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切进孟府正院的偏厅。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武嬷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核对明日嫡姐出阁的嫁妆清单。
她低着头，枯瘦的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虬结在宣纸上。
“二小姐。”
武嬷嬷没有抬头，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敷衍，“这赤金点翠步摇已在清单备注栏中划去，乃是旧物破损，不入陪嫁。您若是要找，库房角落里还有几支普通的银簪，您挑两支戴上便是。”
孟婉站在桌案前，一身素白襦裙，在这压抑的午后显得格外清冷。
她没有看那张单子，目光落在武嬷嬷那只握着笔的手上。
那是一只常年操劳、布满茧子的手。
“嬷嬷说，步摇已毁？”
孟婉轻声问道，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武嬷嬷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孟婉的脸，最后落在那只被孟婉紧紧攥在手心的袖袋上。
“是。”
武嬷嬷放下笔，冷笑一声，“昨日清点库房时，那支步摇底座断裂，珠翠散落，实在无法修补。奴婢怕冲撞了大小姐的好姻缘，便自作主张，将其列为残次品，以免旁人笑话咱们孟家连支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手。”
她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了几分委屈。
仿佛是为了维护孟家的体面，才受了这份气。
孟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的寒光。
“是吗？”
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步摇。
金色的底座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流苏垂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武嬷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支步摇上，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她在清单上记录的“残次品”。
那是完好无损，甚至……经过精心修复的步摇。
“嬷嬷。”
孟婉将步摇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顺着底座边缘缓缓划过。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撬痕，虽然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初，但在孟婉眼中，却如同伤疤般刺眼。
“你说它底座断裂，珠翠散落。”
孟婉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可这支步摇，不仅珠翠完整，连底座的机关都未曾损坏。嬷嬷是如何‘修补’它的？又为何要在清单上撒谎？”
武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我……”
她慌乱地看向门口，似乎在寻找援手。
柳姨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屏风后，只露出一角衣袖，沉默不语。
孟婉知道，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替罪羊。
“既然嬷嬷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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