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祠堂里的光线已经暗得像陈年的墨汁。
许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曲的竹。她面前摆着那只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丝绒内衬。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柔软的织物，动作慢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审视敌人的破绽。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摇曳的阴影。
那里本该有一只镯子。
那是她陪嫁中最贵重的一件——一只水头极足的阳绿翡翠镯，是母亲临终前塞进她箱笼里的，说是邹家的根，也是许家的脸面。如今，那枚象征着完整与尊严的翠色，不见了。凹槽里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在光柱中无声翻滚，像某种嘲弄的笑意。
「姑娘。」贴身丫鬟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站在许婉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许婉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从空槽里抽出来，指尖冰凉。「清点完了？」
「回姑娘，账册上的数目……对不上。」翠儿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少了那只翡翠镯。其余的首饰，都在。」
许婉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整理了一下裙摆，确保每一处褶皱都符合礼制，连袖口的金线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她没有愤怒，愤怒是弱者的特权，她是正妻，是这邹府的女主人，她需要的是秩序。
「去把守门的婆子叫来。」许婉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字字清晰，「还有，封锁祠堂。今日谁也不许进出。」
「姑娘，老爷今日就要回府了。」翠儿急了，上前一步想拉住许婉的衣袖，「若是这时候闹出动静，让外人知道了……」
「正因为老爷要回来，才必须现在查清。」许婉侧过头，目光落在翠儿惊恐的脸上，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棱，「若等他回来，再发现我连自己的嫁妆都看不住，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是我治家无方，还是觉得……是我故意藏起来，好让他难堪？」
翠儿噤声，缩回了手。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端着晚膳托盘的仆役正匆匆赶来。看门的老婆子王嬷嬷见许婉面色阴沉，便想按惯例放行，嘴里嘟囔着：「夫人这是怎么了？天都要黑了，老爷的车驾还没到，先传膳吧，祖宗们也饿不得……」
许婉走出祠堂大门，站在台阶之上。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在她的裙角。
「王嬷嬷。」许婉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祖训有云，祠堂重地，非祭祀不可擅入。今日我要清点先祖遗留之物，任何人不得打扰。」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夫人说的是，可这晚膳是厨房刚做好的，热乎着呢，若是凉了……」
「凉了可以再热。」许婉打断她，目光扫过那些端着托盘瑟瑟发抖的仆役，「但若是祭祖的东西丢了，这邹府的罪过，谁也担不起。退下。」
那几个仆役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低着头退了下去。王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许婉冰冷的注视下咽了回去，只能讪讪地挥挥手，让人关上了祠堂厚重的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闷响，祠堂彻底封闭。
许婉转过身，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并没有丝毫轻松。她知道，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后宅。邹姨娘那个女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流言蜚语中织网。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娇滴滴的笑声便从后院传来，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
邹姨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外罩一件绣着兰花的比甲，手里摇着一柄团扇，笑得花枝乱颤。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个眼尖嘴快，见到许婉站在祠堂门口，立刻停住了脚步。
「姐姐这是在做什么呢？」邹姨娘走到近前，并未行礼，只是用团扇掩着嘴，故作惊讶地看着许婉，「这大好的黄昏，姐姐不去准备迎接老爷的晚宴，反倒把自己关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莫非是嫌家里太热闹，想清净清净？」
许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她知道，邹姨娘是在试探。
「清点嫁妆。」许婉淡淡地回答，语气中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有些旧物，年久失修，需得好好打理，以免污了祖宗的眼。」
邹姨娘眯起眼睛，手中的团扇摇得更慢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婉话语中的停顿，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哦？」邹姨娘轻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许婉面前，「姐姐说的旧物，是哪一件？莫不是……那只陪嫁的翡翠镯子？」
许婉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没想到邹姨娘会如此直白。
「你怎么知道？」许婉问。
「猜的。」邹姨娘耸耸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得意掩盖，「毕竟，那镯子可是姐姐的命根子。姐姐这般郑重其事，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难道……是被贼人偷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周围的仆役和丫鬟们都竖起了耳朵，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许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她知道，此刻若是表现出慌乱或愤怒，就正中邹姨娘的下怀。她必须用规矩，用礼法，将这个看似玩笑的话题，钉死在事实的层面。
「不是贼。」许婉直视着邹姨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家贼。」
这四个字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邹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团扇微微颤抖。她没想到许婉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邹姨娘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尖锐，「我家怎么会出贼？姐姐莫不是怀疑起自己人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许婉缓缓说道，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低垂的头颅，「祠堂重地，唯有内外院管事及以上人员方可进入。今日除我之外，进出者寥寥。若非熟悉内宅布局、知晓我习惯之人，断难得手。」
邹姨娘的脸色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的眼睛。
「姐姐这是在含沙射影吗？」邹姨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好心关心姐姐，姐姐倒反过来诬陷我？我可是妾室，平日里连正院都不敢多踏一步，哪来的胆子进祠堂？」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许婉不再看她，而是转向身后的翠儿，「去，把这几日进出祠堂的所有记录拿来。另外，通知管家，封锁各房钥匙，逐一查验。」
邹姨娘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娇弱的模样。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姐姐好大的威风。不过是只镯子，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吗？若是真丢了，大不了赔姐姐一只便是。」
许婉站在原地，看着邹姨娘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赔？
那只镯子，是她娘的遗物，是许家的脸面，岂是一只新买的俗物可以替代的？
而且，她分明看到，在邹姨娘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袖口微微鼓起，似乎有什么硬物硌在了手腕上。
许婉眯起眼睛，心中的疑云更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车停靠的声音，伴随着家丁恭敬的呼喊：「老爷回府——」
邹廷之回来了。
许婉抬起头，望向庭院入口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他青衫的背影上，显得孤独而威严。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许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那只少了一只的翡翠镯子，究竟是被谁在何时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