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暴雨如注,砸在柏油路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夏知微护着怀里的孩子,快步穿过台阶下稀疏的人群。
雨势太大,她的风衣早已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怀里的小团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妈妈……”孩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小手无力地抓着她衣角。
夏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冷冽如冰。
她不能停。
今天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错过今天,就要再等三十天。
而孩子的体温正在攀升,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在拿命赌博。
她加快脚步,试图从雨中冲出这条街道。
然而,一道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邓廷渊站在雨幕中,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
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阴鸷地盯着她。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那是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夏知微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下。
她侧身想要绕过他。
邓廷渊张开双臂,再次挡在她面前。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让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夏知微没有看他。
她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邓廷渊,别闹了。」
她的语速很慢,字字斟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要去办手续。」
「离婚证还没拿到,你不能走。」
邓廷渊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她。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他的皮鞋上。
他举起手中的那份A4纸,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纸张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举到夏知微眼前,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这就是真相。」
夏知微终于抬眼,看向那份文件。
她的目光在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停留了一瞬。
*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五个字,像五根针,扎进她的眼底。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睫毛。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邓廷渊眼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
他以为她会惊慌,会辩解,会哭着求他原谅。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六年前一样,冷漠,疏离,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
「你早就知道?」
邓廷渊的声音沙哑下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夏知微垂下眼帘,看着怀里因为高烧而微微抽搐的孩子。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孩子的后背,掌心全是冷汗。
「签了吧。」
邓廷渊突然松开了手,但并没有让开道路。
他把那份文件塞进夏知微的怀里。
纸张湿了一半,墨迹有些晕染。
「只要你在上面签字,我就相信这是真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要确认他是我的儿子。」
「我要确认……你还属于我。」
夏知微抱着文件,感觉那张纸沉重得像一块墓碑。
她从未真正爱过他。
或者说,她爱的只是那个幻想中的男人。
而这个孩子,是那段谎言最完美的产物。
生父不是邓廷渊。
而是她已故初恋的弟弟,林予安。
当年林家破产,父母双亡,林予安为了还债卷入非法借贷,死于一场意外。
她怀着孩子,无处可去。
邓家权势滔天,如果让她独自抚养一个私生子,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她嫁给了邓廷渊。
用孩子的姓氏,换一条活路。
也换来了这六年的囚禁。
「说话啊!」
邓廷渊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指尖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你不解释?为什么你从来不看我一眼?」
夏知微感到手腕传来剧烈的疼痛。
但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眸深处,藏着深深的恐惧和脆弱。
他在害怕。
害怕真相撕碎他引以为傲的掌控感。
害怕自己不过是个笑话。
「邓廷渊,放手。」
夏知微淡淡地说。
就在这时,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阵尖锐的啼哭划破雨幕。
孩子浑身僵硬,眼球上翻,嘴角泛起白沫。
惊厥。
夏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她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想往路边拦车。
「知微!」
邓廷渊下意识地去拉她。
但夏知微甩开了他。
她冲向马路边,拼命挥手。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下,司机探出头,犹豫地看着这场面。
「师傅!去医院!快点!」
夏知微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邓廷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夏知微把孩子塞进后座,自己也迅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夏知微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决绝。
还有……怜悯。
怜悯他像个疯子一样,守着这份虚假的证据。
出租车尾灯在雨夜中闪烁了两下,随即汇入车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邓廷渊僵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张鉴定报告。
刚才抢夺中,文件被扯断了一角。
那一角落在泥水里,很快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但他手里还握着另一部分。
那是结论页。
以及签名栏。
他颤抖着手,将那张湿漉漉的纸展开。
原本他想用它作为武器,逼她就范。
现在,它成了羞辱他的证据。
他盯着签名栏上的名字。
那里有一个名字,让他血液冻结。
*见证人:林予安*
林予安死了三年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亲子鉴定书上?
邓廷渊的手指死死抠住纸面,指甲几乎嵌入纤维。
他反复看着那个名字,大脑一片空白。
是谁伪造的?
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雨越下越大。
雷声滚过天际,照亮了他苍白如鬼魅的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赢不了这场仗。
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软弱的前妻。
而是一个早已看透一切,并准备彻底埋葬过去的猎人。
他握紧拳头,将那半张纸揉成一团。
纸团在他掌心变形,发出痛苦的呻吟。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