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沉闷巨响,掩盖了门铃按下的瞬间。
常远站在顶层公寓的门前,雨水顺着他昂贵的定制西装下摆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凌晨十二点零七分,S市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反而像是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
他抬起手,指节抵住冰冷的金属门板。指尖传来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但他没有退后。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留在“未接通”的红色字样上。这是今晚第三次尝试。前两次,沈念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按照《婚姻契约》第七条第二款:非紧急医疗或安全事故,双方不得在深夜十一点至次日清晨七点进行私人通讯。
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也是协议中唯一允许联系的日子。
常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随后拇指划过屏幕,锁屏键按下。光线熄灭,黑暗重新包裹住他的视线,也切断了他最后一点等待回应的理智。
他不再等了。
常远从口袋里掏出备用钥匙——那是他在半年前以“物业检修”为由,要求沈念交出的副本。当时她签得很干脆,甚至没问用途。现在,这把钥匙成了撬开这道防线的工具。
插孔、旋转、推门。
随着一声轻响,反锁装置被解开。门缝裂开一道口子,屋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涌出,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那是沈念惯用的护手霜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他侧身挤进玄关,顺手关上门,将暴雨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内很静。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微响。
常远脱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鞋柜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沙发平整,茶几上没有水杯,卧室的门紧闭着。一切井然有序,符合沈念强迫症般的整洁习惯,也符合她对他保持距离的冷漠态度。
但常远的心跳有些乱。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种彻底的寂静。
他走到餐桌旁,那里放着一份文件。是《婚姻契约》的复印件,纸张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旁边还有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墨水已经干涸。
沈念在家。而且,她很清醒。
常远拿起那份复印件,指尖触碰到纸面时,感觉到一丝残留的温度。不是刚才留下的,而是很久以前,或者就是今晚刚放下不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那是关于“情感隔离”的补充条款,规定双方在公共场合需维持恩爱表象,私下互不干涉生活轨迹。
常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其折叠,塞进衬衫口袋。动作轻柔,像是在藏匿一件赃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常远猛地抬头,瞳孔微缩。他迅速调整呼吸,站直身体,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姿态。
沈念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走出来,头发微乱,显然刚睡醒不久。她的眼神在看到常远的那一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被疏离覆盖。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惊讶。
“门禁系统故障。”常远撒了一个拙劣的谎,目光落在她紧攥着拳头的手上,“我来确认你没事。”
沈念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我很好。根据契约,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契约说不能打电话。”常远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没说不能进门。”
沈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常远,你不要越界。”
“我只是担心你。”常远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的手机一直关机。如果发生什么事,我连通知你的家属都做不到。”
提到“家属”,沈念的脸色白了一瞬。祁锋,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舅子,最近确实频繁接触媒体,试图挖掘常家与沈家的联姻内幕。
“我没有事。”沈念后退半步,背靠在墙壁上,“你也看到了,家里很安全。你可以走了。”
常远没有动。他看着沈念苍白的脸色,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焦虑并没有因为看到人而消散,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她在撒谎。
这半年来,他暗中调查过沈念所有的行踪。每一次她说加班,每一次她说见朋友,常远都会派私家侦探去核实。结果总是无懈可击,完美得让人怀疑。
直到今晚。
常远注意到,沈念的睡衣领口有些歪斜,袖口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泥点。那不是家里的灰尘,而是户外泥土的颜色。
“你去过外面?”常远问。
沈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是下楼扔垃圾。”
“这个时间?这么大的雨?”常远逼近一步,身上的湿寒气扑面而来,“沈念,你在骗我。”
沈念咬了咬嘴唇,眼眶微红,却依然倔强地看着他:“常远,你想怎么样?如果你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你对我的控制欲,那你成功了。但我不会让你得意。”
“我不是在控制你。”常远深吸一口气,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他想抓住她,想问她为什么明明在家却不接电话,想问她是不是又想去见那个人,想告诉她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她。
但最终,他只是收回了手,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安好。”常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哪怕只是一句‘我很好’。”
沈念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常远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永远冷静、理智、仿佛没有感情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其实,她今晚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她故意关了机,以为这样就能守住最后的尊严,以为只要他不来,她就不用面对这份虚假婚姻的残酷真相。
可是当常远真的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眼神里满是担忧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骄傲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进来吧。”沈念轻声说,侧身让开了道路,“外面雨大。”
常远愣了一下,随即迈步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玄关的鞋架,突然定格在一双男式皮鞋上。
那双鞋尺码很大,款式低调奢华,鞋底还带着未干的泥迹。它静静地立在沈念的拖鞋旁边,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
常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看向沈念的脸。
沈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