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硬物的闷响。
雨水混合着铁锈味和泥土腥气,蛮横地灌进鼻腔。廖深感觉不到疼,或者说,剧痛之后是一片麻木的空洞。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只有耳膜里还在回荡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以及暴雨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
“医生!这里有人!”
女人的声音很尖,带着颤音,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廖深想动动手指,确认一下自己是否还活着。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掌心传来微弱却真实的触感——那是另一只手的手指,冰凉,瘦小,却在死命地扣着他的指缝。
那只被攥紧的小手。
它在昏迷中死死攥着,仿佛那是他在黑暗深渊里唯一的浮木。
意识回笼的瞬间,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血腥味。视野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起来。白色的天花板,冰冷的输液管,还有周围忙碌穿梭的身影。急诊抢救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照得人无处遁形。
“廖先生?”陈医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公事公办,“你醒了?别乱动,肋骨有两处骨裂,内脏有轻微挫伤。”
廖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医生的肩膀,落在床尾。
那里站着一个人。
萧曼。
她穿着那件昂贵的高定风衣,此刻却被泥水溅得脏污不堪,狼狈不堪。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得泛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产检单。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廖深,像是在审视一个逃兵。
而在她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湿透的黄色雨衣,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湿漉漉的小熊玩偶。她没哭,只是睁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了廖深身上。
廖深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探究,像是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息。
“救……救命……”萧曼的声音有些哑,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廖深的神经上。
廖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疏离的冷意。
“我不记得见过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苏醒后的虚弱,但语气中的否定句用得坚决,“让开。”
萧曼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她举起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声音颤抖却尖锐:“你不记得?廖深,你别装失忆!那天晚上……还有这个孩子!”
她指了指身后的小女孩。
廖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下意识地往萧曼腿后躲了躲,但那只刚才在车祸现场死死攥住廖深的手,此刻正悄悄伸出来,指尖轻轻勾住了廖深垂在床边的一截衣袖。
动作很轻,却很执拗。
廖深垂眸,看着那只小手。
它不再像车祸那一刻那样死死攥紧,而是微微松动,但仍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停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从“求生”变成了“试探”。
“这孩子是谁的?”廖深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萧曼冷笑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你是真忘了,还是不敢认?廖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说你会负责,你说你会娶我。”
“那是过去。”廖深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那只小手,“现在,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以及孩子的出生证明。如果是我的,我会处理;如果不是,请你立刻离开医院,不要打扰我休息。”
他的冷漠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萧曼伪装的坚强。
萧曼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身,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前:“糯米,叫叔叔!这是救我们的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廖深。
廖深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一种诡异的既视感。女孩的眉眼间,有着和他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虽然她现在并没有笑,但那轮廓已经初具雏形。
陈医生在一旁记录着数据,头也没抬地说:“家属注意,病人需要静养。如果情绪激动,可能会引发二次出血。”
“我不是他家属!”萧曼咬着牙说,转头看向廖深,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和逼迫,“但我需要你承认,糯米是你的女儿。当年……当年家里施压,加上那些误会,我只能……”
“误会?”廖深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那场盛大的订婚宴,记得萧曼父亲摔碎的酒杯,记得萧曼哭着跑出去的背影。他也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他以为那是结束。
没想到,那是开始。
“把话说清楚。”廖深坐直身体,尽管肋骨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什么误会?为什么孩子到现在都没有父亲栏的信息?”
萧曼低下头,手指绞紧了衣角:“因为我不敢。廖深,你那么骄傲,那么完美。如果你知道有个孩子是你‘意外’留下的,你会怎么做?你会觉得我毁了你的前程,毁了你的单身精英生活。”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决堤:“所以我等了四年。我想等你回头,想等你主动来找我们。可你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廖深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窗外还未停歇的雨声。
他看着萧曼,看着那个长得像他的孩子,看着那只依然勾着他衣袖的小手。
他原本想要确认的不是这个。
他想确认的是,她过得不好,这样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继续他毫无瑕疵的生活。或者确认孩子根本不是他的,这样他就彻底自由了。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只手。
这只在生死关头抓住他的手,此刻正传递出一股微弱的温度。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最后刺痛了他的心脏。
“陈医生。”廖深忽然开口。
“在。”
“安排VIP病房。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一份亲子鉴定协议。”
萧曼瞪大了眼睛:“你要做鉴定?”
“我需要真相。”廖深淡淡地说,“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但那只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指甲甚至掐进了廖深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红印。
廖深没有抽回手。
他感受着掌心里那一点点稚嫩的力道,心中那股想要逃避的念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车祸前那一刻,他推开她们时的本能。那不是责任,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引。
就像这只手一样,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否认,总有一只手在暗处,死死地拽着他,不让他沉入那片名为“过去”的海底。
“今晚我会守在这里。”萧曼收起眼泪,恢复了那种锐利的神情,“不管结果如何,廖深,你别想再甩掉我们。”
廖深没有看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随你。”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陷入了半昏睡状态。
但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小手松开了他的衣袖,转而抓住了他的食指。
轻轻一握。
然后,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答案,也等待着一场无法逃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