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监控室的天窗，像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拍打玻璃。
阮明盯着屏幕。画面是黑白的，噪点随着信号的不稳定微微跳动。地下二层走廊尽头，赵四的尸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试图翻越围栏，背部对着镜头，夹克敞开。
那是他最后一次巡逻的记录。
阮明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移动。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监控室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潮湿灰尘混合的味道，这是滨海市梅雨季特有的气味。
“确认一下时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峰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笔挺，连衣领都一丝不苟。他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不断看表，眉头紧锁，像是在计算某种损失。
阮明没有回头，只是按下了暂停键。
“凌晨两点十四分。”阮明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赵四进入B2层后，停留了三分十二秒。”
“然后呢？”萧峰走近，皮鞋踩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死了。”阮明说。
萧峰冷笑了一声，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的尸体：“清理现场。把衣服整理好，盖住血迹。我要在天亮前让这里看起来像是正常的交接班。”
阮明转过头，看着萧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焦急和一种被冒犯的傲慢。
“尸体已经僵硬了，强行移动会造成二次损伤，影响法医鉴定。”阮明说。
“我不关心法医怎么想。”萧峰打断他，语气急促，“我关心的是公司会不会因为一起‘意外’而停工整顿。还有，通讯中断了吗？”
“是的。”阮明点头，“暴雨导致基站过载，外线电话全部占线。内线也被雷击跳闸了。我们是孤岛。”
萧峰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阮明身上。
“很好。”萧峰说，“既然没人知道，那就按我的方式处理。你去把监控录像覆盖掉最后十分钟的画面。就说设备故障。”
阮明沉默了三秒。
“那根巡更棒不见了。”阮明突然说。
萧峰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眯起眼睛，盯着阮明：“什么？”
“赵四口袋里有一根巡更棒。”阮明站起身，走向监控室的门，“标准的银色金属款，序列号0427。但根据记录，这根棒子应该在安保部的储物柜里，昨晚十点就已经入库了。”
萧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跟上阮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监控室，沿着湿滑的楼梯向下走去。
“你确定？”萧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看见了。”阮明回答。
他们来到一楼大堂。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保安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阮明和萧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
赵四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了大厅角落的休息椅上。一名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她是林悦，今晚值班的急诊科护士，因为雨太大被困在了这里。
“别碰他。”萧峰对周围的保安喝道，“谁都不许动。阮明，过来。”
阮明走到尸体旁。赵四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雨水顺着大堂的玻璃门渗进来，打湿了地毯的一角，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阮明蹲下身。
他没有戴手套。他的手指触碰到赵四左胸口袋的边缘。布料是湿透的，贴着皮肤，冰冷刺骨。
阮明伸手探入。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圆柱形，表面有防滑纹路，一端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那是巡更棒。
它就在死者的口袋里，沾着暗红色的血迹，静静地躺在那里。
阮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金属传来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这不是巧合。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偏偏是这根丢失的、本该在柜子里的巡更棒？
“拿出来。”萧峰站在身后，声音紧绷。
阮明没有立刻动作。他在思考。
如果现在拿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安保流程存在重大漏洞。这意味着萧峰作为安保经理，必须承担失职的责任。更重要的是，这根棒子的出现，会引发一系列调查，直到有人发现赵四死前到底看到了什么。
“阮明！”萧峰催促道，手已经伸向了公文包的拉链，“快点。天亮之前，这东西必须消失。或者上交存档，说是正常巡逻遗留。”
“上交？”阮明抬起头，看着萧峰，“如果是正常遗留，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死者口袋里？而且，它是沾血的。”
“你可以说是他逃跑时抓取的防身工具！”萧峰低吼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别废话！把它给我！”
阮明的手指紧紧扣住那根巡更棒。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疼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私自保留证据，违背公司规定，甚至可能触犯法律。一旦被发现，他会被解雇，甚至被起诉。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真相就会永远埋在这个雨夜里。
赵四不是流浪汉。他是前夜班保安。他掌握着某些东西，比如萧峰挪用公款的账本副本。而这根巡更棒，可能是他最后的证物。
阮明缓缓地将手抽出来。
那根银色的巡更棒握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
萧峰盯着他的手，眼神凶狠：“给我。”
阮明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金属棒。上面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将巡更棒迅速滑入袖口。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迟疑。
萧峰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阮明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萧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阮明一眼。
“随你便。”萧峰转身，大步走向电梯，“但我警告你，阮明。这件事如果查下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别以为你能瞒过所有人。”
电梯门关上，将萧峰的身影吞没。
阮明站在原地，袖口里的金属棒依然冰凉。
林悦颤抖着走上前，小声问道：“他……他会没事吗？”
阮明看着她。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不会。”阮明说，“他已经死了。”
林悦低下头，不敢再看。
阮明转过身，看向窗外。暴雨依旧在下，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摸了摸袖口里的巡更棒。
一根失踪了三天的巡更棒，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刚死去的、毫无关联的流浪汉口袋里？
或者说，赵四真的只是一个流浪汉吗？
阮明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