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玻璃幕墙上的巨响,像无数只手掌在疯狂拍打,试图将这座位于市中心的顶层公寓与世隔绝。
江叙站在露台边缘的阴影里,领带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衬衫领口。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起伏。
林婉就站在他前方两米处。
她背对着他,高定礼服的裙摆被狂风卷起,露出苍白的小腿。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汇入那件昂贵却此刻显得狼狈不堪的丝绸布料中。
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份补充协议的一角,指节泛白。
“江先生。”她的声音很冷,混在雨声里,有些破碎,“如果你是为了履行‘隐形丈夫’的职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周妈应该已经把你需要的资料整理好了。”
江叙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里套着一枚铂金婚戒,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戒指冰冷地套在指根,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也像他此刻必须维持的体面。
根据《婚姻补充协议》第三条:双方在外人面前需保持适度社交距离,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舆论猜测;非紧急情况下,禁止肢体接触。
他是完美的执行者。今晚是闵家老爷子寿宴后的私人聚会,外界目光最盛。他必须完美扮演那个无趣、疏离、只谈利益的丈夫角色。
但他看见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或者说是逃离的欲望。
江叙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协议里没有规定,”江叙的声音低沉,简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能关心妻子的安危。”
林婉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她转过身,妆容精致但眼神疲惫。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防备的眼睛,此刻映着室内的暖光和室外的暴雨,显得有些空洞。
“江叙,”她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称呼,语气尖锐得像刀片,“别演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只要签了这份补充协议,把财产分割清楚,我们就能好聚好散。”
她举起手中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变得柔软无力。
“你不需要在这里淋雨来展示你的深情。这不符合你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江叙看着她。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些条款:冷静、克制、体面。
他是江家的长子,是商业联姻中的棋子,也是这场无爱婚姻中唯一的掌控者。他习惯了用规则推开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可此刻,看着她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影,一种陌生的冲动在他心底滋生。
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破坏欲,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想打破规则。
不是因为她值得同情,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离开这个视线范围。哪怕只是一秒。
江叙伸出手。
动作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他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向下,扣住了她那只紧紧攥着协议的手。
林婉惊呼一声,想要甩开。
“放手!”她低声喝道,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江叙没有松手。
相反,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林婉的手掌,拇指按压在她的掌心穴位上,力度大到足以留下清晰的指痕。
物理上的连接,在这一刻变得无法切断。
冰冷的雨水顺着两人的手臂流淌下来,混合在一起。
江叙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温热,颤抖,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他纹丝不动。
“回室内。”他说。
“我不——”
“这是命令。”江叙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闵家的人还在等。如果你想让明天的头条变成‘江家少奶奶暴雨夜失态’,你可以继续站在这里。”
林婉愣住了。
她盯着江叙的脸,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是没有。
江叙的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那只紧紧扣着她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违背协议。
他在暴露软肋。
如果被人看到江叙在暴雨中紧紧抓着妻子的手,那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会被解读为失控,也会被解读为在意。
无论哪种,对他精心维持的形象来说,都是风险。
但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乎。
江叙用力一拉,将林婉拽向室内。
林婉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滑。她本能地抓紧了江叙的手臂,以保持平衡。
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体贴近。
江叙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那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记住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走。”
他再次催促,声音比刚才更低哑。
林婉没有再挣扎。
也许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也许是累了。
她任由他拉着,一步步走向那扇巨大的玻璃门。
门自动滑开,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暴雨形成鲜明的对比。
江叙松开手的那一刻,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触感。
他迅速收回手,插进西装裤兜,掩盖住刚才的动作。
林婉站在门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左手无名指上还留着被他捏出的红痕,那枚婚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谢谢。”她说,语气恢复了冷漠,“江先生真是体贴。”
讽刺意味浓重。
江叙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身,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条干燥毛巾,递给她。
“擦擦。”
林婉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使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痕,又看了看江叙挺拔的背影。
“江叙,”她突然开口,“你真的不觉得累吗?”
江叙停顿了一秒。
“什么?”
“这段婚姻。”林婉抬起头,眼神复杂,“明明不爱,却要装作恩爱。明明想逃,却要互相捆绑。你不觉得……像是在演戏吗?”
江叙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契约就是契约。”他说,“遵守契约,是对彼此最大的尊重。”
林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尊重。”她喃喃自语,“我们都太尊重规则了。”
她将毛巾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卧室。
“我要洗澡了。别进来。”
江叙站在原地,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而下,雷声滚滚,震得玻璃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如也,但那种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疼痛让他清醒。
他走到沙发旁,拿起那份被雨水打湿的补充协议。
纸张已经变形,字迹模糊不清。
他看了一眼,然后随手将其扔进了垃圾桶。
这不是他第一次违背协议。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江叙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依然冰冷地套在指根。
但在这一刻,在这暴雨倾盆的夜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突然觉得,那枚戒指烫得像烙铁。
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理智。
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江叙觉得那枚戒指烫得像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