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老旧公寓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魏行急促且凌乱的敲门声，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濒临窒息的挣扎。他浑身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肩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垫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攥着那张被退回的离婚协议书。纸张干爽但冰冷，边缘锋利，硌得掌心生疼。这是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明天上午十点，协议正式生效，唐婉将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不能接受，哪怕只有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电流的滋滋声混杂着雨声，像是一只垂死昆虫的鸣叫。魏行盯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门牌号“402”已经被雨水打湿的标签模糊了一角。他曾无数次站在这里，带着傲慢与自信，以为只要他开口，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现在，他不敢抬头看监控摄像头，也不敢去回想半年前那个夜晚。那天他为了赶项目，错过了她的生日，也错过了她第一次提出想要“空间”的请求。他以为那是矫情，以为忙碌是男人最正当的借口。直到今天，当他发现家里空荡荡，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那句“我累了”，他才惊觉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退租、辞职、删掉所有共同好友，甚至换掉了家里的门锁——这些动作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像钝刀割肉一样缓慢而精准地切断了他与唐婉的所有联系。她走得如此决绝，连一声告别都吝啬给予。
魏行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门铃。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他又按了一次，力道加重，指关节叩击金属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心跳如鼓，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痛。
“唐婉。”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破碎，“开门。求你，听我说两句。”
门内依旧死寂。那种沉默不是空虚，而是一种厚重的、有质感的隔绝。就像一堵透明的墙，将他挡在外面，也将过去挡在里面。
魏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协议书，指尖摩挲过签名处。那里有她的字迹，娟秀而冷淡，如今却成了判决他的刑具。他想起上周去律所递交文件时，律师冷漠的眼神，想起前台小姐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所有人都知道，这段婚姻已经死了，只有他还抱着尸体不肯放手。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瓷碗碰撞桌面的声音，又像是水果刀落在案板上的脆响。魏行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捕捉着里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很慢，正朝着门口走来。
魏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领，尽管这毫无意义。他想要在她面前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哪怕这尊严早已千疮百孔。
门把手转动了。
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雨中清晰可闻。魏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黯淡下去。因为门并没有完全打开，而是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看清屋内昏黄的灯光，和唐婉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头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手里拿着一把刚洗完的水果刀，刀刃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道缝隙外的黑暗。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魏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错了，想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那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辩解：“婉婉，协议……还没生效。我可以改，我们可以再谈谈。”
唐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手中的协议书上。那上面她的签名依然清晰，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谈什么？”她问，语气里没有起伏，“谈你如何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忙着给别人的孩子庆祝生日？还是谈你如何把我的眼泪当成无理取闹？”
魏行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她平静的质问面前不堪一击。他欠她的账，从来就不是钱或者时间，而是那些被他忽视的瞬间，累积成了绝望的山峦。
“那不是故意……”他急切地解释，语速快得有些失控，“我当时……我以为你能理解，我以为……”
“你以为。”唐婉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魏行，你总是以为。你以为我会永远等你，以为我的爱是无底洞，以为你的成功可以弥补所有的缺失。”
她向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门缝。那股熟悉的沐浴露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屋内干燥温暖的空气，让魏行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味道，如今却成了刺痛他的利刃。
“我不想听解释。”唐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解释太廉价了，魏行。尤其是来自你的解释。”
魏行握紧了手中的纸，指节泛白。纸张在他的掌心微微变形，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想抓住这一丝机会，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给我一天。”他近乎哀求地说道，声音颤抖得厉害，“就一天。让我把话说完，然后……如果你还是想走，我不拦你。”
唐婉沉默了。
楼道里的风穿过缝隙，吹起魏行湿透的发梢。水滴顺着他的鼻尖落下，砸在地板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强行推门。他就那样站着，卑微地乞求着一个重新解释误会的机会。而门内的唐婉，握着水果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划过冰凉的刀柄，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没有立刻关门，也没有说话。
隔着那一道狭窄的门缝，魏行听见了她轻微的呼吸声，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迟疑。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为什么唐婉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听了整整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