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顶灯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范宁跪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膝盖下的积水已经浸透了牛仔裤。她没抬头,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千斤顶,手臂肌肉紧绷,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轻微的咔哒声。备用轮胎滚落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随即被远处滚过的闷雷吞没。气压骤降,耳膜鼓胀,暴雨前的窒息感顺着毛孔钻进来。
两桶汽油整齐地码在后座。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这是最后的补给。在这座即将被洪水切断的城市里,这两桶油比黄金更沉重,也比命更轻。
邻居老赵刚才站在门口,隔着半开的卷帘门指指点点:“范小姐,这年头谁还囤汽油?嫌命长是不是?小心点,别炸了。”
他没懂。他不懂明天太阳升起时,加油站会排起多长的队,也不懂当红绿灯全部熄灭,这些黑色液体就是唯一的流动血液。范宁当时只回了一个眼神,冷淡得像看一堆废铁。现在,那眼神成了她唯一的盾牌。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珠混着灰尘滑落。体力透支让视线有些模糊,但她必须完成最后一步——锁死后备箱,确认电路隔离。
就在这时,车库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皮鞋踩在积水路面上的声音,急促、凌乱,带着一种刻意制造的压迫感。
范宁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屏住呼吸,听着那声音停在卷帘门外。钥匙碰撞的声音响起,金属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但在寂静的车库里如同惊雷。
范宁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抗议的脆响。她拿起旁边的扳手,握紧,指节泛白。卷帘门被粗暴地拉开一半,冷风裹挟着雨腥味灌入。
戴锋站在那里。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的眼神浑浊,瞳孔因酒精而放大,却锐利得像刀。他看着范宁,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这么急着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却没到眼底,“连个招呼都不打?”
范宁没有放下扳手。她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水渍倒映出两人扭曲的影子。“这里不欢迎你,戴先生。”
“我不请自来,你管这叫欢迎?”戴锋迈步走进来,皮鞋踩过积水,溅起泥点落在范宁干净的裤脚上。他无视了后座的汽油桶,径直逼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汽油的辛辣。这种味道让他烦躁,又莫名地安心。至少她还在这里,还在为生存忙碌,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早就逃之夭夭。
“你在怕什么?”戴锋伸手,指尖轻轻划过范宁握着扳手的手背。冰冷的触感让范宁浑身一颤。
“我怕你失控。”范宁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你也怕吧?怕这雨停了之后,没人再听你说话。”
戴锋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酒精作用下的生理反应,也是内心恐惧的外溢。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你以为你是谁?”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觉得手里那点旧账就能拿捏我?范宁,你太天真了。”
“天真?”范宁冷笑一声,松开扳手,任由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向前一步,逼退戴锋半步,“那你为什么不敢离开?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现?”
戴锋愣住了。他的目光扫过车库里的汽油桶,扫过范宁疲惫却倔强的脸,最后落在窗外越来越密的雨网上。
雨势骤然加大,砸在铁皮屋顶上,震耳欲聋。
范宁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独自面对这场灾难。戴锋的出现,打破了原本脆弱的平衡。他们被困在了同一个空间,共享着同样的恐惧,也共享着彼此的把柄。
“因为我知道你会留在这里。”戴锋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也知道,你离不开我。”
范宁的心脏猛地收缩。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伪装。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戴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不甘。
雨越下越大,封死了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