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是一堵厚重的墙,将林晚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死死围住。
常叙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打伞,也没有下车。黑色轿车的引擎刚刚熄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疯狂拍打车顶的闷响,以及车内皮革座椅因潮湿而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仪表盘上微弱的蓝色光晕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他看着副驾驶座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本该坐着一个人。十分钟前,林晚站在车窗外,雨水顺着她黑色的长发滴落,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早已湿透的折叠伞,眼神清冷如冰。
「不用送了。」她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种疏离的坚定,「合同第七条,甲方不得干涉乙方私人行程。」
常叙当时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隔着车窗递了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林晚没有接。她只是盯着那张卡,又看了看他,最后转身走进了暴雨中。
现在,她应该已经到家了。或者,正狼狈地在某个角落避雨。
常叙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来自邓经理的短信跳了出来,字体加粗,语气严厉:
【常总,集团《高管行为规范手册》第12条:严禁利用职务之便送女下属回家。此行为已构成对公序良俗的潜在风险,请即刻终止当前行程并返回公司汇报。】
常叙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回复,是直接删除。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这一次,他没有开向公司,而是缓缓驶向了公寓楼下那个被雨水淹没的入口。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那束刺眼的车灯再次亮起,扫过林晚公寓单元门前的阴影时,她正抱着肩膀,缩在屋檐下。
林晚抬起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车门打开,常叙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了下来。他没有穿雨衣,西装外套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轮廓。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递伞,只是静静地站着,挡住了身后倾盆的雨幕。
「上车。」他说。声音低沉,简短,不容置疑。
林晚皱起眉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我说了,不需要。」
「雨太大了。」常叙说。这是事实,也是借口。
「我有伞。」林晚举起手里那把几乎报废的折叠伞,苦笑了一下,「虽然它现在只能用来挡一点风。」
常叙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一眼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伞,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晚瞪大了眼睛:「你——」
「进车里。」常叙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
那是契约婚姻的第一个月。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条款:每月十五号见面一次,签订文件,交换条件。他是需要联姻稳固商业版图的总裁,她是需要资金完成插画梦的自由职业者。双方都清楚,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谁动心,谁就输。
林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却在颤抖。
她犹豫了一秒。那一秒里,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这种味道,她在五年前那个昏暗的书店角落里也闻到过。那时他还不是总裁,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会在雨天默默给她留一把伞的少年。
但她不能想这些。
「只到楼下。」林晚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自己拉开了车门。
常叙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她会拒绝到底,或者至少会让他等雨小一点再走。但他没想到,她选择了妥协。
他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
狭小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晚坐在副驾驶,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米白色的丝质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迅速脱下外套,裹在身上,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常叙没有立刻开车。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
「毛巾。」他从后座拿出一块干燥的毛巾,递过去。
林晚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接触,让两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温度似乎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升高,尽管外面是深秋的暴雨夜。
「谢谢。」林晚低声说,用毛巾擦拭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某种情绪。
常叙看着她,眼神深邃。「你的鞋湿了。」
「我知道。」林晚头也没抬,「我会烘干。」
「这里可以烘干。」常叙说。
林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依然专注,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我说,」常叙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在这里待一会儿。直到雨停。」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合同里的内容。合同里没有规定,在暴雨天,甲方必须陪伴乙方直到雨停。也没有规定,甲乙双方的距离不能超过一臂之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年了,他变了,变得更有权势,更冷漠,也更危险。但此刻,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他看起来竟然有些笨拙。
「为什么?」林晚问。
常叙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拧开了暖风的旋钮。
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带着干燥的温度,逐渐驱散了车内的寒意。林晚感到身上的寒意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常叙重新看向挡风玻璃。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不放心。」
这句话打破了所有的规则。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裁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在刚才,当她走进车里,低头整理湿透的裙摆时,瞥见了常叙放在中控台上的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平时用来记录会议纪要的本子,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
鬼使神差地,她看到了本子的封底。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张插画奖的获奖证书复印件。
那是她十年前获得的第一个奖项。
而在证书的右下角,背景图里有一辆模糊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那是常叙现在的车牌号。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紧,捏皱了手里的毛巾。
十年前的雨夜,她也曾在这辆车里坐过。那时她还是个穷困潦倒的美术生,他在雨夜里载着她去面试,并在最后关头帮她争取到了那个机会。
那时,他们还没有任何关系。
而现在,这张出现在她获奖作品背景里的车牌,竟然属于她的“契约丈夫”。
巧合?
还是蓄谋已久?
常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她看着常叙的眼睛,那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秘密。
「没什么。」她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觉得,这雨,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大。」
常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重新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离开原地。
车外,暴雨如注。
车内,暖风轻柔。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最初的几米,缩短到了仅隔几厘米的空气。
这一夜,注定无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