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静安钟表铺”的玻璃窗上,声音像某种巨大的钝器在反复敲击。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光圈局限在十平米的方寸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陈年木头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季默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镊子,指尖稳如磐石。他对面,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椅上瘫坐着一个人。
方廷渊。
昔日叱咤风云的首富,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左手死死攥着一块怀表,右手因剧痛而剧烈痉挛。他的腹部被雨水和血水浸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内出血的恐怖轮廓。
「救我。」方廷渊的声音虚弱,却仍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口吻,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季默没看他,目光落在对方紧攥的那只手上。「钱有用吗?」
「……有。」方廷渊咬紧牙关,瞳孔涣散了一瞬又强行聚焦,「只要你能让我活过今晚,方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归你。」
季默放下镊子,拿起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覆盖在方廷渊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我不收股份。」季默的声音简短、冷硬,不带任何情绪色彩,「我要那块表修好。还有,你要签一份债务豁免协议。」
方廷渊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尽管这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瞬间闷哼出声。「你想狮子大开口?季默,你不过是个被吊销执照的庸医……」
「闭嘴。」季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失血过多产生幻觉了。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轰鸣。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店铺,只有台灯的电池似乎也在抗议,光线开始闪烁。
方廷渊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的手松开了怀表,那枚1923年的百达翡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它停摆了,指针静止在三点一刻的位置,像一只死去的眼睛。
季默蹲下身,捡起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套银针。
这是违禁品。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你在干什么?」方廷渊察觉到了动静,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撑起身体,但腹部的剧痛让他重新跌回椅背,「别碰我的表!那是……那是证据!」
「你的命比表重要。」季默站起身,将银针在酒精灯上快速燎过——虽然酒精灯已经熄灭,但他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便熄灭。
他不再废话,直接伸手按住方廷渊腹部的几个关键穴位。
方廷渊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反抗,但身体的虚弱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刺痛感钻入皮肤,那是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
「啊——!」方廷渊发出一声惨叫,肌肉剧烈痉挛,试图挣脱。
季默的手像铁钳一样固定住他,另一只手迅速将银针扎入膻中穴和气海穴。
这不是普通的针灸。
这是“逼血术”。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通过刺激穴位,强行引导体内淤积的血液排出体外,从而缓解内脏压迫。代价是施术者需要承受同样的反噬,且一旦失败,病人会当场暴毙。
季默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下血液流动的阻滞感。他能听到方廷渊心脏跳动的声音,杂乱无章,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雨声更大了。
屋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了警笛声。赵警官的人来了。
方廷渊似乎也听到了,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疯狂。他死死盯着季默,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
「不能让他们知道……不能……」
季默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银针微微颤动,针尾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雾气。
这是淤血排出的征兆。
方廷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但他的呼吸却稍微平稳了一些。那种濒死的窒息感正在消退。
季默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刚才趁方廷渊昏迷时,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来的文件。
上面盖着方氏集团的公章,以及方廷渊的亲笔签名。
「签好了。」季默将文件扔在方廷渊胸口,「现在,你可以死了。」
方廷渊看着胸口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笑,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只是个修表的。」季默淡淡地说,「顺便修人。」
他拔出银针,用纱布按住伤口。鲜血顺着纱布渗出,染红了白色的棉布。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店内。阿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手电筒,光束晃动,照亮了屋内的一幕。
她看到了地上的怀表,看到了方廷渊苍白的脸,也看到了季默手中带血的银针。
阿婆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神在季默和方廷渊之间游移,充满了警惕和算计。她知道方廷渊是谁,也知道这间小店背后的秘密。但她更知道,卷入这场风暴意味着什么。
「季先生……」阿婆的声音有些发抖,「警察马上就到了……」
季默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关门。」
阿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方廷渊靠在椅背上,眼神逐渐清明。他看着季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你用了禁术。」方廷渊低声说,「这意味着,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季默将沾血的银针收起,放入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里。
「我知道。」他说。
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一瓶消毒水,开始清洗双手。水流冲刷着血迹,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块表,我会修好。」季默抬起头,目光直视方廷渊,「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方廷渊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什么问题?」
季默指了指地上那枚停摆的百达翡丽。
「为什么,你会戴着这块表逃亡?」
方廷渊沉默了。
窗外的雨势渐渐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像是催命的鼓点。
季默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街道上,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穿着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赵警官。
「他们来了。」季默转过身,看着方廷渊,「是你引来的,还是他们追来了?」
方廷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抓着胸口的文件,指节发白。
季默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块百达翡丽。表壳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罪恶的证明。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感受着金属冰冷的温度。
「第一章。」他在心里默默念道,「止血。」
怀表依然停摆,但它的命运,已经与方廷渊的生命绑在了一起。
季默将怀表放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把精密的螺丝刀。
「坐好。」他对方廷渊说,「接下来会很疼。」
方廷渊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螺丝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个猎人,变成了猎物。
而季默,那个看似冷漠的修表匠,才是掌控生死的判官。
雨停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