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头盔面罩上的密集鼓点声，像无数颗石子同时投进铁桶。
许默站在老城区街道旁的下水道入口前，雨水顺着雨衣边缘汇成细流，灌进他沾满泥污的鞋里。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悬浮的雨丝在光柱中疯狂乱舞，像一群受惊的飞虫。
他蹲下身，拨开漂浮着枯叶和塑料袋的浑浊水面。
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金属。
许默捞起那块表。表盘玻璃碎裂，蛛网般的裂纹遮住了部分刻度。他抹去表面的污泥，看清了表盘上刻着的名字：陈默。
指针指向西北方向。
这是昨晚车祸现场附近掉落的唯一物证。魏峥的车牌是江A·89021，但这块表不属于魏峥。它属于那个被撞飞的“路人”，或者，属于目击者。
许默攥紧拳头，表壳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不能报警。警察只想要一个结案报告，而魏峥需要的是一个消失的证人。
如果这块表出现在警方手里，妹妹的下落会被永远掩埋。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响，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积水路面，溅起的泥水拍打在许默的小腿上。
车灯扫过他的身影，停顿了一秒，然后加速离去。
许默没有抬头。他知道那是谁的车。魏峥的座驾。
今晚暴雨导致城市监控大面积瘫痪，只有这一晚的混乱能让他潜入魏氏集团大楼而不被发现。他必须在那辆车回到车库之前，拿到更多东西。
他把表塞进贴身口袋，起身。
雨势更大了。
***
魏峥站在魏氏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昂贵的金表，眼神冷漠地擦拭着袖扣。
西装剪裁得体，没有任何褶皱。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完美。
昨晚那场车祸处理得很干净。司机已经自首，说是疲劳驾驶。那个所谓的目击者，据说已经在医院昏迷不醒。只要再等几天，事情就会彻底平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老赵的信息：“表修好了，机芯没问题。你要的东西，我藏好了。”
魏峥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男人优雅、从容，是江城慈善家的典范。没人知道，这位体面的地产大亨，背后有着堆积如山的赌债，需要用更多的钱来填补。
昨晚的意外，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他没想到，那块表会掉出来。
陈默。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一丝阴霾。那个保安，因为举报违规被开除，一直像个幽灵一样盯着魏峥。如果他没死，如果他还记得什么……
魏峥皱眉，将金表戴回手腕。秒针走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今晚，他要亲自去一趟老城区。有些垃圾，需要彻底清理。
***
许默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名为“时光修补”的小店门口。
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个字母，闪烁着微弱的光。店内昏暗，只亮着一盏台灯。
老赵坐在柜台后，戴着单眼放大镜，手里拿着镊子，正在摆弄一堆细小的零件。
“来了？”老赵头也没抬，声音唠叨，“坐。别踩脏我的地板。”
许默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玻璃的机械表，放在桌上。
“魏峥的人动过吗？”许默问。他的声音简短、克制，像是一块冷硬的石头。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镊子夹住的一颗螺丝滚落在桌面上。他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地说：“没……没直接动。但我看了。机芯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微型存储卡。藏在底盖夹层里。”老赵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魏总让我修的时候，我没敢拆。我怕惹麻烦。但今天你拿来，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了。”
许默盯着老赵的眼睛：“你怕什么？”
“我怕铺子没了。”老赵叹了口气，手指颤抖着打开抽屉，拿出一把精密螺丝刀，“魏家要拆迁这片街区。我的店，明天就被强拆。我没钱搬，也没地方去。”
许默沉默。
他知道老赵的处境。在这个城市底层挣扎的人，谁都想活下去。
“帮我取出来。”许默说，“作为交换，我帮你联系律师，申请延期执行。”
老赵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犹豫。
“我不信你。”老赵说，“我只信钱。”
许默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推到老赵面前。这是他这周的送餐费，全部。
老赵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表。
最终，他低下头，开始拆解表的底盖。
咔哒一声，底盖打开。
老赵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张黑色的存储卡。卡片很小，几乎透明，上面印着一行微小的编号。
“这就是证据？”许默问。
“里面可能有昨晚的视频。”老赵说，“但我打不开。需要特定的解码器。”
许默接过存储卡，握在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张卡里的视频是真的，就能证明魏峥昨晚酒驾撞人逃逸。就能证明妹妹失踪与魏峥有关。
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成为魏峥的死敌。
“谢谢。”许默站起身，将剩下的几枚硬币留在桌上，“我会回来找你。”
“别回来了。”老赵迅速收起存储卡，塞进自己的衣兜，“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
许默转身离开。
门外，雨声依旧嘈杂。
他刚走出店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魏峥那张冷静而虚伪的脸。
“许先生？”魏峥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优雅中带着一丝试探，“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许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
“找东西。”他说。
“找到什么了吗？”魏峥微笑着，眼神却锐利如刀。
许默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碎玻璃的表，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魏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惜。那块表很有纪念意义。”
“不是我的。”许默说。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魏峥递给他一支烟，许默拒绝了。
“你在找陈默？”魏峥问。
许默心头一紧，但脸上毫无表情。
“我只是个外卖员。”他说。
魏峥看着他，目光深邃：“江城很小。每个人都在别人的视线里。你确定，你能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许默看向窗外。暴雨如注，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我知道我在找什么。”他说。
魏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车子启动，驶入雨夜深处。
许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存储卡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
正义是救赎还是毁灭？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那块刻着“陈默”名字的表，虽然被他扔进了垃圾桶，但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为什么一个死者的名字会出现在这块掉落在凶案现场附近的手表上？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许默的心里。
他必须拔出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