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电流声滋滋作响,伴随着沉重且急促的砸门声。
韩若兰正给林宝喂着退烧药,听见那声音时,手抖了一下,温热的米糊溅在手背上。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怀里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家伙,呼吸变得极轻,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门外那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砸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金属门把手被缓缓转动的声音。咔哒。
锁舌弹开的脆响在狭小的单间里被无限放大。韩若兰猛地站起身,挡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沾着米糊的勺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昂贵古龙水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房间里原本淡淡的消毒水味。
韩廷深站在门口。
他那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此刻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却略显僵硬的肩背线条。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发梢滴着水,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深冬的冰湖,冷硬、执拗,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直直地盯着韩若兰身后那张狭窄的床铺。
“让开。”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韩若兰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框:“韩总深夜造访护工宿舍,是想投诉我服务不到位,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偷拿医院的物资?”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试图扎破这层令人作呕的暧昧氛围。
韩廷深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按在门板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凸,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在粗糙的门漆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在控制力度。
既没有强行撞开,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也是一种隐忍的克制。
“邹氏集团的私人医生半小时后到。”韩若兰冷笑一声,眼神冰冷,“韩总要是想查岗,现在走还来得及。一旦验血,有些秘密就藏不住了。”
提到“验血”两个字时,韩廷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韩若兰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狭窄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变得稀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他的冷冽,她的焦灼。
“孩子呢?”韩廷深问。
他不看韩若兰,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
林宝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小脸烧得绯红。
韩若兰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迅速侧身,挡住韩廷深的视线,语气更加尖锐:“关你什么事?韩总,我们已经离婚三年了。这个孩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三年。”韩廷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如果你真的觉得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这三年,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肯打?”
“因为你不配。”韩若兰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这是旧怨。
当年韩家施压,逼她签下那份放弃抚养权的协议,并承诺永不再见。她以为只要切断联系,就能彻底摆脱这段孽缘。
可她忘了,血缘这东西,是斩不断的。
韩廷深的眼神暗了暗。
他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神色:“若兰,让我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不行。”韩若兰摇头,声音颤抖,“他会吓到的。他现在发烧很严重,需要安静。”
“我也需要安静。”韩廷深低声说,“告诉我,他是我的。”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韩若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曾经高高在上的韩氏集团总裁,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卑微地乞求着一个答案。
就在僵持不下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节奏平稳,礼貌而疏离。
韩若兰浑身一僵。
邹敏来了。
那个执行者,那个掌握着所有证据的人。
韩廷深也听到了声音。他转头看向门口,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韩若兰厉声问道。
门外传来邹敏冷静职业化的声音:“韩总,车已经备好了。另外,医院那边通知,急诊科刚才接收了一名高烧惊厥的儿童,家属信息……和您提供的线索吻合。”
韩若兰感觉血液瞬间冻结。
吻合。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韩廷深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韩若兰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执拗,多了一种确认后的痛楚和决绝。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韩若兰的脸颊。
韩若兰本能地躲闪,却还是慢了一拍。
指尖擦过她的额角,触碰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好烫。”韩廷深喃喃自语。
然后,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名片上印着韩氏集团医疗中心的最高级别VIP通道权限。
“如果今晚医生查不出原因,带他来找我。”韩廷深说,“别让他死在这间漏雨的宿舍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雨夜中。
韩若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她捡起那张名片,手指冰凉。
就在这时,怀里的林宝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以及韩若兰惊恐的脸。
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韩若兰的一缕头发,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爸爸……”
韩若兰如遭雷击。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韩廷深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但他刚才在门口停留的那一秒,究竟看到了什么?
又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