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市中心医院VIP楼层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巨响。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因为电压不稳，偶尔闪烁一下，将方砚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水汽，钻进他的鼻腔，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清冷感。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特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裤缝，眼神频繁地瞟向墙上的电子钟。“方总，明天的签约仪式……”
“闭嘴。”方砚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块冰扔进深井，没有回音。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助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门牌上写着“302”，但在方砚眼里，那只是一个即将被撕开的伤口。
三天前，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你儿子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照片很模糊，但那个婴儿左臂内侧露出的一小块皮肤，让方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也是他这三年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
他伸手握住了黄铜门把手。金属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让他原本有些发烫的指尖迅速冷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压抑的哭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
那不是普通的啼哭，而是带着某种病态的虚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方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光，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
而在床边坐着的女人，背对着门。
她穿着宽大的蓝色病号服，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听到动静，她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方砚迈过门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离。”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久不见。”
钟离缓缓转过身。
三年未见，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刀，直直地刺向方砚。
她的目光扫过方砚那张精致却冷漠的脸，最后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上，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跟着。
“方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钟离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怎么，方家的生意做到医院来了？”
方砚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钟离的肩膀，落在了那个正在哭闹的孩子身上。
孩子大约一岁多，因为生病显得有些枯瘦，但眉眼间确实有着让他心惊肉跳的相似之处。尤其是那紧皱的眉头，和他生气时如出一辙。
“他是我的儿子吗？”方砚问。
这句话很简单，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钟离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下意识地往床边挪了挪，用身体挡住孩子的大部分视线。“方总说笑了，我这种女人，哪配生上方家的种。”
“别装。”方砚向前迈了一步，逼近病床，“三年前你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突然带着个孩子回来，还正好赶上我家族联姻的关键时刻。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钟离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她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缩。“你想怎么样？方砚，你要钱，还是要命？还是说，你想把我和孩子一起赶出去？”
“我要真相。”方砚伸出手，指向那个孩子，“让我看看他。”
钟离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过去的孩子——刚才的哭闹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正沉沉睡去。
“不行。”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方砚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压迫感，“难道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他不需要你的施舍！”钟离突然提高音量，眼中的脆弱一闪而过，随即被愤怒取代，“方家那些人，只会把他当成筹码！我不会让你们碰他！”
方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钟离，你还是这么天真。”他轻声说道，“在这个城市，没有人能保护得了你们。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离紧握的那张B超单上。
“除非你主动交出主动权。”
钟离咬紧了嘴唇，直到渗出血丝。她知道方砚说得对，但让她低头，比杀了她还难受。
就在这时，值班医生老陈从隔壁办公室走了出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一脸倦容。
“方先生，钟女士，这里是病房，请保持安静。”老陈公事公办地说道，“病人需要休息，否则病情可能会恶化。”
方砚转过头，看向老陈。
老陈的目光有些躲闪，他记得三年前这个男人来过这里，询问过一个流产手术的细节。那时候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痛苦。而现在，那种痛苦似乎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在发烧吗？”方砚问。
“高烧不退，已经持续两天了。”老陈叹了口气，“需要尽快手术，费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放在床头柜上。“刷这张卡。不管花多少钱，治好他。”
钟离看着那张卡，眼神复杂。她知道这是方砚的妥协，也是一种控制。
“我不接受你的钱。”她冷冷地说。
“由不得你。”方砚转身走向窗户，背对着她们，“今晚我就住在这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孩子的出生证明，上面必须有我的名字。”
钟离愣住了。
她没想到方砚会如此强硬。按照方家的作风，他们最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私生子，通常会选择花钱封口，或者干脆抹杀。
但方砚不同。他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放弃即将到来的商业联姻，意味着他要陷入家族斗争的中心。
为什么？
钟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她不知道方砚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方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紧紧抓着床单。不知是不是错觉，方砚觉得那只小手的姿势，竟然和自己小时候烫伤后留下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
这时，护士匆匆走进来，准备给孩子换药。钟离配合地松开手，任由护士将孩子抱到治疗台上。
方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护士动作熟练地解开孩子的病号服袖口，露出了左臂。
那一瞬间，方砚的呼吸停滞了。
在孩子白皙的手臂内侧，靠近肘关节的地方，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形状弯曲，像是一弯新月。
那个月牙形的胎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自己七岁那年，被父亲罚跪在雷雨夜里，不小心被滚烫的茶壶烫伤了左臂。愈合后，那里留下了一道疤，形状正如月牙。
母亲曾哭着说，那是老天爷给他的印记。
如今，这个印记出现在了另一个孩子的胳膊上。
巧合？
方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胎记，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钟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方砚收回手，插进口袋，掩饰住微微颤抖的手指。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只是觉得，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他说的是实话，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却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方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心中某个封闭已久的角落，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情了。
那个胎记，像是一个无声的指控，也是一个无法逃避的召唤。
他必须面对。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