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神经末梢。
许知远站在休息区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被穿堂风卷起的A4纸。纸张边缘已经翘起，上面鲜红的公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市妇幼保健院刚出具的亲子鉴定报告。
它正飘飘荡荡，即将落入窗台那滩浑浊的积水中。
如果湿了，墨迹晕开，所有的证据都会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污渍。而在那之前，走廊尽头传来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傅青黛。
许知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必须在傅青黛推开门之前，拿到这份文件。否则，他精心维持了半年的平静假象，将彻底崩塌。
他迈开腿，身体前倾，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张飞舞的纸页。
就在这一瞬，休息区的自动感应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傅青黛站在门口，米色风衣的下摆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她显然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更没想到许知远会呈现出这种近乎掠夺的姿态。
她的眼神瞬间从警惕转为锐利，手里紧紧攥着的另一份文件夹被她捏得指节泛白。
“许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哑，语速极快，“这里是私人诊所，非请勿入。”
许知远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已经按住了那张湿漉漉的报告。雨水顺着窗沿滴落，浸透了他的袖口，冰冷刺骨。
他没有回答，只是迅速将报告揉进掌心，转身看向她。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许知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傅青黛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水的鞋尖上，又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只紧握成拳的手上。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知远垂下眼帘，看着掌心中那张逐渐变形的纸。他知道，只要现在撕碎它，或者扔进垃圾桶，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动。
相反，他缓缓摊开手掌，让那张已经湿透、字迹模糊的报告暴露在空气中。
“我什么都没看到。”许知远淡淡地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只是觉得这地方的空调坏了，连窗户都关不严。”
傅青黛冷笑一声，迈步走进来。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许知远的心跳上。
“许知远，别装傻。”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抢那份报告，“把它给我。”
许知远侧身避开。他的手背不小心擦过了傅青黛的手背。
那一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傅青黛的手指冰凉，且微微颤抖。许知远感觉到她的战栗，就像电流穿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
这种物理接触打破了他们之间维持已久的安全距离。
“你在躲什么？”许知远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疲惫和警惕像是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还是说，你在怕我知道真相？”
傅青黛咬了咬嘴唇，脸色苍白：“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请你离开。”
“不懂？”许知远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七年前，你抱着一个婴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你带着那个孩子回到这座城市，以为我会认不出来吗？”
提到孩子，傅青黛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
“我的事与你无关。”她后退半步，试图拉开距离，“许知远，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许知远向前逼近一步，将她逼到墙角，“如果是结束，为什么你的儿子左耳后有一颗和我一模一样的黑痣？为什么他在医院哭闹时，发出的声音和我小时候录音里的频率分毫不差？”
老陈从保安室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立刻缩了回去，假装整理货架，嘴里嘟囔着：“哎呀，这雨下得真大，看来今晚又要加班了……”
他选择性地失明，这是他的生存智慧。
傅青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泪意。她知道，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当年家族施压，母亲以死相逼，她才不得不带走孩子，销毁所有记录。她以为时间能掩盖一切，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还是将他们推到了对立面。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低了下去。
许知远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说“让我看看他”，想说“我想弥补”，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默。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下周，儿童医院有亲子活动。”他说，“我会去。作为志愿者。”
傅青黛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知远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衣领，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疏离，“只是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却孤独。
走出大门时，雨势稍减。许知远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
傅青黛还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湿透的报告，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助。
许知远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DNA样本采集袋。
他并没有真的放弃求证。
事实上，他早在三个月前就暗中联系了检测机构，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今天，这场暴雨，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点燃一支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烟雾在雨中消散。
为什么那份本该锁在保险柜里的报告，会出现在这里并被风吹落？
这个问题，只有傅青黛知道答案。
而许知远，决定亲自去揭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