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宏远律所”玻璃幕墙上的巨响,像无数颗石子同时崩裂。
车内暖气开得极足,唐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这片混沌的灰白。江城市的夜被雨水浸泡得沉重而粘稠,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本该直接开回家。
但就在经过律所门口时,一抹白色刺破了雨幕。
那颜色太显眼,像雪地里滴落的牛奶,在这肮脏潮湿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唐深的脚踩下了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停在了律所台阶下。
透过满是水雾的车窗,他看清了那个身影。
廖婉。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更让唐深瞳孔微缩的是,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脸色潮红,呼吸急促。
唐深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雨点瞬间灌入西装内衬。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淋湿那头精心打理过的黑发。
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皮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廖婉察觉到了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涌上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死死盯着逼近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本能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身体向后缩去,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唐深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孩子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也能看清廖婉颤抖的指尖。
“上车。”唐深的声音低沉,被雨声压得有些沙哑。
只有两个字。陈述句,不容置疑。
廖婉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唐律师好大的官威。”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防御性,“这里是公共场合,不是你的私人领地。我无处可去,躲在这里避雨,碍着谁了?”
唐深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弱,小脸烫得吓人。高烧不退,在这个暴雨夜,随时可能引发并发症。
“你被辞退了?”唐深问。
这不是关心,是事实核查。
赵经理刚才在电话里含糊其辞,说廖婉是因为“严重违反公司规定”被开除,但唐深知道,廖婉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借口。
廖婉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冰冷。
“与你无关。”
“他在发烧。”唐深指了指孩子,“你需要去医院。”
“不需要。”廖婉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当年你可以为了事业抛弃我们,现在也没资格来扮演父亲的角色。”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唐深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沉默了。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睛,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当年的事,确实是他理亏。为了那场关键的并购案,他错过了最后一次产检,也错过了廖婉崩溃的边缘。
但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直到今天,直到这场暴雨将他们逼到绝境。
孩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爸爸……疼……”
含糊不清的童音,穿透了雨声。
唐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叫了他爸爸。
廖婉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慌乱地捂住孩子的嘴,眼神惊恐地看着唐深,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从她嘴里漏出来的秘密。
“闭嘴!”她压低声音呵斥,语气里却满是破碎的心疼,“不许乱叫。”
唐深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情绪翻涌。
他知道孩子在喊谁。
他也知道,廖婉在怕什么。
怕他认出孩子,怕他纠缠,怕那段已经解除的法律关系,再次变成束缚他们的枷锁。
“把孩子给我。”唐深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物理防线。
廖婉吓得后退,脚跟绊到了台阶边缘,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死死抱住孩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别过来!”她喊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唐深,你别逼我。如果你是想抢走孩子,我宁愿带着他死在这里。”
唐深停住了。
他看着廖婉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绝望。
那一刻,他意识到,语言已经失效。
他脱下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
黑色的面料,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将外套脱下来,并没有扔给廖婉,而是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动作缓慢,没有任何强迫意味。
“穿上。”他说,“他会冷。”
廖婉愣住了。
她看着那件还带着唐深体温的外套,又看了看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嘴唇发紫。
理智在这一刻崩塌。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件外套。
粗糙的布料触感真实存在。
她将外套裹在孩子身上,然后迅速系好扣子,把那张滚烫的小脸藏进衣领深处。
唐深一直注视着这一切。
当最后一颗扣子系好,廖婉抬起头,眼中的敌意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妥协。
她知道,只要接受了这件外套,就等于接受了他的介入。
但这已是大势所趋。
唐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夹在一枚硬币上。
硬币冰凉,名片温热。
他将它们放在旁边的石阶上,离廖婉只有一步之遥。
“退烧药在便利店。”唐深说,“我去买。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他转身走向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
廖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湿透的西装外套。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低头看向怀里。
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外套的一角。
在那一瞬间,廖婉听到孩子用气声,轻轻喊了一声。
“爸爸……”
这一次,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依恋。
廖婉浑身僵硬。
她抬头望向便利店的灯光。
唐深正站在货架前,背影模糊在玻璃的反光中。
那个孩子在发烧中喊出的“爸爸”,究竟是出于本能,还是某种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