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磨砂玻璃门上的闷响,像某种沉重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顾延州紧绷的神经。
玄关处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只有楼道里渗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季婉单薄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雨水腥气和陈旧楼道特有的霉味,这种潮湿、阴冷的气息,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精心维持了三年的干燥与洁净。
顾延州站在门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他的呼吸很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压迫感。三年了,他以为这栋位于市中心的公寓能彻底隔绝过去,隔绝所有不可控的变量。
直到此刻,那个名字再次具象化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堵在他的门口。
“开门。”顾延州的声音低沉,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雨声更大了。
他眉梢微动,并未立刻动手,而是等待着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彻底的消失。
然而,预想中的沉默被一声极轻的呻吟打破。那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让顾延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拉开门链,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开了。
季婉穿着单薄的米色风衣,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孩子浑身湿透,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嘴唇干裂起皮。
看到顾延州出现的瞬间,季婉原本紧抓着门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在触及顾延州冷硬面容时,强行聚起一丝倔强。
“顾延州……”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念念高烧不退,我打不到车……”
顾延州垂眸,目光扫过孩子滚烫的额头,又落在季婉颤抖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进门的路。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打破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物理空间上的入侵,意味着心理防线的崩塌。
季婉愣了一下,随即扶着墙,踉跄着跨进玄关。
脚下的瓷砖冰凉刺骨,透过湿透的鞋袜传递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但比寒冷更让她恐惧的,是屋内那股熟悉的、属于顾延州的清冽气息——雪松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曾经是她最安心的味道,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顾念靠在母亲怀里,意识模糊中,本能地伸出小手,抓住了顾延州垂在身侧的袖口。
那一瞬,顾延州的身体僵住了。
孩子的指尖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气,死死扣住他昂贵的定制西装面料。那力度不大,却重若千钧。
顾延州低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孩子。
眉眼稚嫩,鼻梁挺直,尤其是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浓密而长,甚至带着几分与他相似的轮廓。
相似。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放开。”顾延州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季婉抬起头,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他烧糊涂了……求你,帮帮他。”
顾延州盯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袖口的布料已经被孩子的汗水和雨水浸湿,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这种触感让他感到不适,却又无法挣脱。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家族的压力、所谓的背叛证据、还有那份足以摧毁两个家庭的丑闻传闻,逼得他们分道扬镳。他以为季婉选择了别人,选择了背叛他们的婚姻。
所以他走得决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留下。
现在,这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回来了。
私生子?还是……
顾延州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乱。在这栋公寓里,秩序高于一切。
他伸出手,并非为了拥抱,而是用两根手指,嫌弃般地捏住顾念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袖口上剥离下来。
动作干脆,毫不留情。
顾念吃痛,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眉头皱得更紧。
季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要上前护住孩子,却被顾延州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去沙发上坐着。”顾延州转身走向客厅,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发生过,“别弄脏我的地毯。”
季婉咬了咬唇,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向沙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力在迅速流失。高烧的孩子在她怀里越来越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顾延州走进书房,打开抽屉,取出退烧药和体温计。他的动作熟练而冷静,每一个步骤都透着长期独居养成的严谨。
但他握药瓶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在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血脉,害怕这三年来独自承受的痛苦和孤独,竟然是一个巨大的误会。更害怕一旦承认了这份血缘,他精心构建的世界将彻底崩塌。
他将药和水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婉。
“喂他吃了。”他说,“如果十分钟后还没退下来,我叫救护车。”
季婉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顾延州留下的余温,心头一酸。
“为什么……”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你不问我,这孩子是谁的?”
顾延州冷笑一声,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冰:“需要问吗?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抚养权归你。至于孩子是谁的,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顾念的脸上。
那张小脸虽然病态,却依然能看出骨骼的精致。特别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他生气时的神态如出一辙。
就在这时,顾念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季婉惊慌失措地拍着他的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顾延州!他喘不过气了!快叫救护车!”
顾延州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发前。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顾念的额头。指尖传来的热度烫得惊人,不仅如此,他还摸到了孩子颈侧跳动剧烈的脉搏。
太乱了。
就像此刻他内心的节奏。
他抬头看向季婉,发现她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温婉或怨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
“婉婉,”顾延州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低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季婉浑身一震,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头埋进顾念的肩窝,不再言语。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玄关处这一方狭小却压抑的空间。
顾延州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前妻。
他知道,今晚这场雨,注定要淋湿他的余生。
而那个困扰他三年的谜团,随着这个孩子的出现,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道口子背后,藏着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真相。
以及,另一个正在赶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