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大理石茶几上震动,屏幕亮起,“孟寒”两个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昏暗的客厅。窗外雷声滚过,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余秋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陈伯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站在门口,方言口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太,这雨下得邪乎,林远走后的头七还没过,您……”
“出去。”余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门带上。”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转身带上了厚重的红木大门。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的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余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滋滋声,还有沉重且压抑的呼吸声。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你看到了?”余秋问,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看到了。”孟寒的声音沙哑,背景里有暴雨拍打窗户的声音,“那张请柬,是苏婉发给我的。”
“为什么?”余秋反问,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林远死了三天,你才发这张纸?你是想告诉他,他白活了一场,还是想告诉我,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这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余秋能想象出孟寒此刻的样子——那个曾经和林远并肩走在校园里的少年,如今穿着昂贵的西装,眼神躲闪,试图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余秋,别逼我。”孟寒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急躁,“有些话,活着的人说出口,死人就真的不得安宁了。”
“不得安宁?”余秋冷笑一声,眼眶发热,但她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林远已经安息了,不安息的是我。我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你,时间是婚礼前夕。孟寒,你欠我一个解释,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
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城市的霓虹灯光。余秋感到一阵眩晕,那是多年来积压的愧疚与愤怒交织而成的风暴。她一直以为儿子是个完美的受害者,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自欺欺人的幻象中。
“今晚八点,老地方咖啡馆。”孟寒突然说道,语气强硬,“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亲自来。别打电话,这里信号不好。”
“嘟——嘟——”电话挂断了。
余秋握着手机,心脏剧烈跳动。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七点半。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她想起陈伯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林远生前最后一次争吵时那决绝的背影。她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丈夫的好友,关于林远曾试图自杀的事。现在,这个秘密似乎要随着这场暴雨被揭开一角。
余秋拿起外套,是一件黑色的风衣,和林远生前喜欢的那件很像。她穿上它,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角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淡淡的红印。她没有擦干,任由那种粗糙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出门时,陈伯正在玄关收拾雨伞,看到余秋出来,吓了一跳:“太太,这雨这么大,您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余秋披上围巾,遮住半张脸,“看着点家,别给任何人开门。”
“可是……”
“陈伯。”余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却锋利,“如果林远泉下有知,他希望我做一个谨小慎微的寡妇,还是一个敢于面对真相的母亲?”
陈伯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您小心些。”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余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咖啡馆的地址。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旧报纸的味道,司机戴着耳机,低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余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孟寒苍白的脸,以及那张皱巴巴的请柬复印件。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毁灭性的丑闻,还是迟来的救赎。但她必须知道。
车子停在咖啡馆门口。招牌上的霓虹灯在雨中闪烁不定,“静默”二字忽明忽暗。
余秋推门而入,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店内暖气充足,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飘着咖啡的苦香和烘焙的甜味。
角落的位置,孟寒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黑色风衣,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婚礼请柬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旁边是一只倾斜的高脚酒杯,里面的红酒液面几乎静止不动,角度诡异得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叹息。
余秋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优雅,但身体紧绷如弓。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在余秋看来,这道鸿沟深不见底。
孟寒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倔强地迎上她的目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你来了。”孟寒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虚弱。
“我来了。”余秋直视着他,“说吧,林远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你?”
孟寒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松开了手中的请柬。那张纸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余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蓄勇气,“当年离开林远,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余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恐惧。那不是对余秋的恐惧,也不是对舆论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绝望的畏惧。她在他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是对照片里苏婉的恐惧,还是对那段过往本身的恐惧?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掩盖了屋内短暂的寂静。孟寒嘴唇翕动,那句关于前女友的、未完成的辩解,始终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