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搬家货车挡风玻璃上的密集鼓点声，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求救。
薛宁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发给林悦的消息是：“我大概会晚半小时到公寓，堵车。”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退租手续已经办完，钥匙留在了门垫下；辞职信昨晚就发了邮件，没有回复；社交软件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她在十分钟前点了删除好友。
物理上的切割已经完成了一半。现在，她只需要切断剩下的那一半——心理上的。
为了这个目的，她特意选了一条最拥堵的桥面路线，试图用时间的流逝来稀释记忆。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这份从容。
后视镜里，那道举着伞不肯退让的身影，随着车流缓慢挪动的位置，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江叙。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一圈，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薛宁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紧缩感。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的交通纠纷，或者更糟糕一点，是一个纠缠不清的前夫在无理取闹。她不需要害怕，也不需要回头。
车灯昏黄的光晕穿透雨幕，照在那件被雨水浸透的深色风衣上。江叙站在积水的路中间，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疲惫却执着的脸颊。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那是《C大调即兴曲》原稿手抄本。
他们曾经共同创作的音乐梦想见证。也是她今晚必须彻底封存、连同那段婚姻一起埋葬的记忆残片。
“停车。”
薛宁低声命令自己，但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冰。她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所有的理智防线都会崩溃。她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车子向前挪动了几米，却被另一辆强行加塞的轿车堵死在原地。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们探出头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路况。
薛宁摇下车窗，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瞬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转过头，隔着两层玻璃和茫茫雨雾，看向那个站在路中央的男人。
江叙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帘，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执着。他高举着那本乐谱，像是在展示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举起一面投降的旗帜。
薛宁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以为他早就把它扔了。就像他当年忽视她的感受一样，轻易地丢弃了他们共同珍视的东西。她一直以为，只有她还在守着那些破烂不堪的记忆，而他早已轻装上阵，奔向新的生活。
原来，他也舍不得。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筑起的堤坝。
“别过来！”
薛宁大声喊道，声音却在颤抖中破碎。她不知道他在对谁说，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江叙似乎听到了。他迈开步子，无视周围司机的叫骂，一步步向她的车头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陈伯坐在副驾驶，紧张地看着前方，双手紧紧抓着安全带，嘴唇嗫嚅着，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司机，干这一行多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他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系，那种张力比暴雨还要浓烈。但他选择不插嘴，只是暗中观察，等待这场风暴过去。
江叙走到了车头前，隔着车窗，与薛宁对视。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他抬起手，拍了拍车窗，示意她打开。
薛宁没有动。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掩盖了外面的雨声。
“薛宁，”江叙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把东西还给我。”
“我没有。”薛宁简短地回答，习惯性地用否定句回避情感话题，“我不记得有你说的东西。”
这是谎言。她记得每一页纸的触感，记得每一个音符背后的故事，记得他写这些曲子时专注的侧脸。但她不能说。承认记得，就等于承认还没放下。
江叙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亮了起来。他似乎看穿了她拙劣的伪装，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你骗不了我，”他说，“你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薛宁下意识地缩回手，藏在方向盘后面。确实，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停止过颤抖。
“让开，我要走了。”她试图转移话题，语气尽量保持冷静，略带疏离，“明天我有事，没时间陪你演戏。”
“演戏？”江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如果是演戏，我希望这场戏能久一点。至少，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了。”
他举起手中的乐谱，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卷起了边角。“这本《C大调即兴曲》，是你亲手抄写的。你说，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语言。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要带走它？”
薛宁愣住了。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林悦，甚至包括她自己，她保留了所有江叙写的乐谱片段。包括这本所谓的‘绝版’。她把它藏在了随身背包的最底层，贴着后背，感受着纸张透过布料传来的微弱温度。
那是她深夜失眠时的慰藉，是她面对新生活的恐惧时，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薛宁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我不懂音乐，也不懂什么共同语言。那只是一堆废纸。”
“废纸？”江叙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自嘲，“薛宁，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两人的对峙在雨中持续着。周围的车辆开始不耐烦地鸣笛，催促着他们离开。但这狭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薛宁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要逃离，逃离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逃离这个男人，逃离那个真实的、脆弱的自己。
“让开。”她再次说道，这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否则我就报警了。”
江叙看着她，眼神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他似乎终于意识到，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挽回什么。他缓缓放下手，将那本湿漉漉的乐谱贴在胸口。
“好，我不拦你。”他说，“但你记住，薛宁，有些东西是丢不掉的。它就在你心里，在你每次呼吸的空气里。”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入雨中。背影萧索，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薛宁看着他消失在车流尽头，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下来。她长舒一口气，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绕过积水路段。
车子驶离大桥，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雨势渐渐变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薛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陈伯看了一眼后视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薛小姐，到了公寓，好好休息。”
薛宁没有回应。她伸手摸向身后的背包，指尖触碰到那个硬质的轮廓。
还在。
它没有被留下，也没有被扔掉。它被她强行塞进了包里，露出的一角在刚才的慌乱中蹭破了皮，但那本《C大调即兴曲》原稿手抄本，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黑暗之中。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
她以为只要物理上远离，就能切断联系。但她错了。只要它还在那里，只要她还藏着它，她就永远无法真正开始新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宁宁，到哪了？我订了你最爱的那家餐厅，菜马上好。”
薛宁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告诉林悦真相吗？告诉她，她的未婚妻心里还藏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藏着一本湿漉漉的乐谱？
不可能。
她删掉了对话框，回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车子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灯光昏暗，空气潮湿。薛宁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拿起背包。
包很沉。不仅仅是行李的重量，还有秘密的重量。
她走出车厢，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
她回到家，将行李一一卸下。搬家的箱子堆在客厅角落，像一座沉默的山丘。
她走到钢琴旁，那是她在新公寓里唯一保留下来的旧物。琴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打开琴盖。而是转身走向卧室，将背包扔在床上。
然后，她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睡衣。
躺在床上，她听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江叙那张湿透的脸。
他为什么确切知道她把乐谱带在了身上？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测试。
测试她是否还会回头。
薛宁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雨停了，但心里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