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叶廷州公寓楼的玻璃幕墙上。
雷声滚过城市上空，震得窗框微微发颤。林晚站在七楼这扇厚重的防盗门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怀里的乐乐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呜咽。
手机早在半小时前就彻底黑屏，关机了。
她敲响了门。第一下，沉闷，被雨声吞没。第二下，急切，指节叩在金属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第三下，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声音颤抖却克制：“开门。孩子发烧了。”
门内没有动静。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透过门缝渗出来，干燥、温暖，与外面那个潮湿、冰冷、狼狈的世界截然相反。
林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刺痛。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她没有停歇，直到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叶廷州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的居家服，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洗过澡或者淋过雨回来——不，是刚洗完。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沐浴露的清冽，那是林晚曾经最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他没有立刻让开。
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她怀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上。目光审视，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冷静与压迫感。
“林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好久不见。”
林晚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挤进门内。“退烧药。我要退烧药。”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硬。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请求。
叶廷州侧身，让出了一条狭窄的路。但他没有退开去拿药，而是站在玄关处，双臂抱胸，挡住了通往客厅的方向。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林晚脸上，像是在评估她这一身狼狈背后的真相。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理所当然。毕竟，三年前那场仓促的离婚，像是某种无声的逃亡。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放下了过去。
林晚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乐乐在她怀里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我很好。”她说，“只要药。”
“是吗？”叶廷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你为什么会在深夜的雨里，敲我的门？”
空气凝固了一秒。
林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因为交通瘫痪。因为医院关门。因为我无处可去。”这是事实。至少是部分事实。
她隐瞒了另一件事：她其实可以打车，可以叫代驾，甚至可以在这栋楼的地下室里等到天亮。但她选择了这里。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叶廷州手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药。还有那种该死的、挥之不去的依赖感。
叶廷州似乎看穿了她的沉默。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她进来。“进来吧。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这句话听起来冷漠，却是一种许可。
林晚踏入了玄关。脚下的瓷砖冰凉刺骨，与她滚烫的体温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脱下滴水的运动鞋，动作僵硬。这一刻，她无法再假装这只是偶遇，也无法再假装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母亲。她进来了。这个空间充满了叶廷州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她，这里是他的领地，是她曾经逃离的地方。
“乐乐。”叶廷州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孩子身上。
孩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澈却蒙着一层水雾，瞳孔有些涣散。他看着叶廷州，没有害怕，也没有亲近，只是一种本能的迷茫。
“爸爸……”乐乐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林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爸爸”。是“不要走”。
她在心里纠正自己，但嘴里没有说出口。她抱着孩子走进客厅，叶廷州跟在后面，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这种距离既亲密又疏离，像是他们之间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裂痕。
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落地灯，沙发上铺着柔软的羊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切都井井有条，完美得让人窒息。这与林晚此刻的狼狈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坐。”叶廷州指了指沙发。
林晚没有动。她蹲下身，从随身的妈咪包里翻找着。她的手有些抖，包里的物品散落出来几样：半块巧克力，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一个崭新的、密封完好的包装。
那是「退烧贴」。
蓝色的包装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它还是完整的，未被撕开，静静地躺在杂乱中。它是希望的象征，也是即将开始的折磨的前奏。
叶廷州的目光扫过那个包装，停顿了一瞬。
“我去拿药箱。”他说，转身走向书房。
脚步声远去，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孩子沉重的呼吸声。林晚坐在沙发边缘，不敢靠上去。她低头看着乐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40度。情况危急。
她必须快点。贴上退烧贴，喂药，然后离开。立刻，马上。
不能留在这里。不能面对那些回忆。不能面对叶廷州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书房门开了。叶廷州拿着药箱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林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称呼？”他突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
“孩子。”叶廷州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他叫什么？除了乐乐。”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试探。
林晚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退烧贴的包装。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知道叶廷州在怀疑什么。他在怀疑这个孩子的身份。他在怀疑她这三年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肉。
如果她说出真名，或者流露出对另一个男人的记忆，叶廷州就会察觉。而她不能。当年的误会，家族的施压，以及那个男人消失后的空白，构成了她最大的秘密。她必须瞒住。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为了保护。保护孩子，也保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就叫乐乐。”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坚定，“是我起的。简单，好记。”
叶廷州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确认。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打开了药箱。
他拿出一支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准确的数据，比你的感觉更可靠。”
林晚接过体温计。指尖触碰到叶廷州的手指，那一瞬间，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她迅速收回手，将体温计塞进孩子腋下。
等待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
叶廷州忽然开口：“他的眉眼，很像一个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不知道。”叶廷州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疑，“只是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就像看到了过去的影子。”
这是一种巧合吗？还是命运的捉弄？
林晚低下头，不敢看他。“巧合而已。”
“也许是吧。”叶廷州不再追问。他走到冰箱前，拿出冰块，用毛巾包裹起来，“先物理降温。退烧贴等体温降下来再用，现在贴可能会刺激皮肤。”
他的专业，他的冷静，甚至他对细节的关注，都让林晚感到一阵眩晕。这就是叶廷州。无论过去多久，他总能以最完美的方式掌控局面。
十分钟后。
体温计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林晚取出来一看：39.8度。
叶廷州走过来，接过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还是很高。”
他从药箱里取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然后，他看向林晚手中的「退烧贴」包装。
“撕开。”他说。
林晚犹豫了一下。按照医嘱，高烧初期确实需要辅助降温。但她不想让他碰那个孩子。不想让他介入到这个母子俩脆弱的平衡中。
“我自己来。”她说。
叶廷州没有坚持。他后退一步，靠在厨房的操作台上，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
林晚深吸一口气，撕开了包装。蓝色的凝胶贴片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凉意。她将贴片贴在乐乐的额头上。
那一刻，乐乐似乎舒服了一些，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他皱着眉，小手无意识地抓握着空气中的虚无。
叶廷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乐乐的脸上。突然，他注意到孩子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很奇怪，像是小时候磕碰留下的。
叶廷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也记得。他自己手上也有类似的疤痕。是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年，因为同样的顽皮。
这是巧合吗？
林晚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她迅速盖上药箱，抱起乐乐。“谢谢。我们走了。”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高烧让她头晕目眩，身体的虚弱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她必须离开。现在。
叶廷州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向门口。
林晚换好鞋，打开门。外面的雨势稍减，但风声依旧凄厉。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叶廷州忽然开口。
“林晚。”
她的脚步顿住了。
“你当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你真的……”
话未说完。
林晚没有回头。她紧紧地抱着乐乐，手指深深陷入孩子的衣服里。她能感觉到孩子在昏睡中紧紧抓着她衣角的力道，那么用力，仿佛生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依靠。
乐乐在梦中呓语，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林晚咬紧牙关，强忍着泪水，推开门，走进了雨中。
门在她身后关上。
叶廷州站在原地，听着门锁扣合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被揉皱的退烧贴包装纸上，久久未动。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