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迈巴赫车顶的巨响，像无数只拳头同时擂鼓。
顾延州皱了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皮座椅扶手。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陈旧霉味，混合着后座传来的潮湿汗气，直往他鼻腔里钻。
“停车。”
他对司机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闪烁：“顾总，前面高架堵死了，雨太大，导航显示要绕路去地下车库入口……”
“我说停车。”顾延州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几分。
车子缓缓滑入通往地下车库的坡道。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照亮顾延州冷峻的下半张脸。
他不想去那个地方。今晚是他与苏曼订婚的前夜，任何意外都可能毁掉他精心维持的完美形象。但他无法忽视后座的动静——那是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窸窣声。
“林婉。”顾延州终于开口，没有回头，“把孩子放下。让保姆带他下去。”
后座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车门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是解锁，而是被某种力量死死抵住的声音。
“顾延州，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婉的声音穿透前排座椅的缝隙传来。尖锐，急促，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
顾延州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见林婉穿着一件廉价的黄色雨衣，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孩子高烧昏迷了。”林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温婉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如果你现在开门，让他淋这外面的暴雨，他会死的。到时候，警察来了，媒体来了，你想想你的未婚妻怎么想？想想你那些股东怎么想？”
她在赌。赌他最怕麻烦，赌他最在意名声。
顾延州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末梢轻轻拉扯。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磨损的线头，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闭嘴。”他说，“叫救护车。或者我让人送医院。”
“来不及了！”林婉猛地拍打着车窗玻璃，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界的景象，也模糊了她扭曲的面容，“车动不了！前面的路封了！你只能留在这里！”
顾延州冷笑一声：“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承认。”林婉举起那个红色保温杯，杯子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承认当年是你抛弃了我们。给孩子一个名分，或者……哪怕只是片刻的关注。”
“够了。”顾延州打断她，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闹了。这对谁都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不是你说了算。”林婉突然笑了，笑声嘶哑，“看看这个。”
她将保温杯强行塞向顾延州的方向。顾延州本能地伸手去挡，但那杯子太重，惯性让他不得不向后靠去。保温杯脱手而出，在狭窄的后座空间里翻滚，最终卡在了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里。
那是他十年前离开时，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点联系吗？
顾延州盯着那只滚落的红色保温杯，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后座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唧声。
那是孩子的声音。
顾延州的目光移向黑暗中的儿童安全座椅。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一件湿透的外套。
“豆豆？”顾延州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是拉风箱一样粗重。
林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烧得厉害，一直在说胡话。顾延州，你看看他。这是你的儿子。”
顾延州眯起眼睛。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他努力辨认着那张小脸。五岁。和他记忆中那个襁褓里的婴儿重叠在一起，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双眼，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一瞬间，顾延州感到一阵眩晕。那种相似性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并没有流逝，他只是刚刚转身离开。
“他不是我的孩子。”顾延州冷冷地说道，尽管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林婉，这种玩笑开不得。”
“你看清楚点！”林婉尖叫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的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和你一模一样！”
顾延州愣住了。
左耳后面？
他从未见过那个孩子。或者说，他拒绝去见。当年公司陷入商业机密泄露案，妻子卷入了其中，为了保护孩子不被卷入舆论的风暴中心，他选择了沉默逃离。他以为只要切断联系，就能给他们平静。
可他没想到，这一断，就是十年。
“把灯打开。”顾延州命令道。
司机老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按钮。车内灯光亮起，刺眼的光线让林婉下意识遮住了眼睛。
顾延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药味和汗水味。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后座上。
那是一个小男孩。脸色潮红，额头滚烫。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身体微微颤抖。
顾延州伸出手，想要触碰孩子的额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男孩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点病态的浑浊，也没有高烧带来的迷离。
他就那样静静地、直勾勾地看着顾延州。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依赖，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冰冷的审视。
顾延州的手指僵在半空。
这不是发烧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复仇者，正在观察猎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