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终于小了些。
不再是那种砸在皮肤上生疼的暴雨，变成了绵密冰冷的雾霭。
积水坑里的水面不再剧烈翻涌，倒映着高架桥下昏黄的路灯，像是一滩凝固的、浑浊的血。
薛迟蹲在原地，膝盖被粗糙的水泥地硌得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管药膏上。
玻璃瓶身已经干透，原本结满的冷凝水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水和灰尘混合成的污渍。
它脏了。
就像这五年来的他。
林婉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彭远站在不远处，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那张冷漠的脸。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等。
等警察来，或者等薛迟自己崩溃。
薛迟缓缓站起身。
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双手空空如也。
刚才那管试图作为“和解信物”的药膏，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积水中，瓶口朝下，半截浸在泥水里。
那是林婉推开的结果。
也是他这五年来，所有自我感动的终结。
他不需要原谅了。
他需要的是交代。
薛迟转过身，背对着彭远，面向那片漆黑的街道。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了另一样东西。
不是药膏。
而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外壳磨损严重，边角泛着白漆，那是无数次摩挲留下的痕迹。
这支录音笔，他藏了五年。
藏在最深处，贴着心跳的地方。
因为当年那个雨夜，混乱的扭打中，手机掉落在地，录音功能意外开启。
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林婉压抑的哭声。
听到了凶手粗重的喘息。
还有……他自己当时那句颤抖的、懦弱的：“别动。”
那不是安慰。
那是默许。
他以为只要不指认，就能保护所有人。
直到今天，看到林婉锁骨下的咬痕，他才明白。
他的沉默，就是共犯的证据。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交替的光芒刺破了夜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时间窗口即将关闭。
薛迟迈开脚步。
没有走向警车，而是走向了林婉刚才停车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轮胎碾过积水的痕迹。
他走到那个最大的水坑边。
弯腰，捡起那管沾满污泥的药膏。
指尖用力，将药膏上的泥土一点点擦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将药膏轻轻放在水坑边缘干燥的一块石头上。
接着，他拿起了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拇指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他按下了停止键。
再按下删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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