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像濒死的昆虫，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厚重的水幕。
刹车片碾过积水的轰鸣声瞬间吞没了车厢内的音乐，薛迟的额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又弹开。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前方那辆米色轿车并没有停下，而是借着惯性向应急车道右侧滑去，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道猩红的残影。
他认得那辆车，更认得那个驾驶座上的人。
林婉要结婚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穿了他过去五年构建的平静假象。她要把过去彻底埋葬，连同他一起。如果今晚他不出现，这个秘密就会随着她的婚礼永远封死在土里。他不能让她走，至少不能让她带着误解离开。
薛迟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满他的衬衫，冰冷刺骨。他顾不上整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即将驶离的车尾。
“林婉！”
他的声音嘶哑，被雷声和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暖黄色的氛围灯透过玻璃，照亮了她侧脸精致的轮廓，也照出了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车钥匙，指节泛白。她在听歌，或者只是在享受最后的宁静，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喊。
薛迟跑到车头，双手拍打车窗，掌心传来沉闷的撞击感。玻璃纹丝不动，里面的女人依旧目视前方，神情淡漠得像一尊雕塑。
绝望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猛地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冲上前，用肩膀狠狠撞向副驾驶的车门。
砰！
车身剧烈晃动。林婉显然察觉到了异常，眉头微蹙，伸手按下了中控锁解锁键——这是一个本能的安全反应，或者说是给陌生人的警告。但薛迟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绕到驾驶座一侧，抬起脚踹向车门下方脆弱的部位。
这一脚用了全力。
咔嚓一声脆响，玻璃碎裂的声音划破夜空，尖锐而刺耳。碎片飞溅，划破了薛迟的手臂，温热的血混着雨水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疼。
林婉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满脸雨水、狼狈不堪的薛迟，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报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薛迟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疤痕药膏。
玻璃瓶身冰凉，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此刻已经被体温焐热，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这是他藏了五年的东西，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林婉……”他开口，喉咙干涩，吞咽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收下它。”
林婉的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五年前同一款药膏，当时她手臂上的伤口溃烂发炎，是他笨拙地涂抹上去的。后来呢？后来他消失了，留给她的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下车。”薛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让我把话说完。”
林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被雨声掩盖大半。她伸手按下降窗键，玻璃缓缓下降，露出半张妆容精致却毫无温度的脸。
“薛迟，”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语速平缓，字字锋利，“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薛迟愣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药膏瓶身上，模糊了标签。
“十一点四十。”他回答，目光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盯着她风衣领口处的一粒纽扣，“是你结婚前最后的一个晚上。”
“所以呢？”林婉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的边缘，“你是来送祝福的，还是来送终的？”
薛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管药膏在他掌心里变得沉重无比，像是某种罪证。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一直都在后悔。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他只能举起手中的药膏，像是在展示一件圣物，又像是在乞求赦免。
“这是……给你的。”他说，停顿良久，才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治疤的。”
林婉看着他，眼神空洞。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他也是这样举着一管药膏，站在手术室外，浑身湿透，手足无措。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担心，后来才知道，他是害怕承担责任。
“薛迟，”林婉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觉得这管药膏，能治好什么？”
薛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另一辆车停在了他们身后。车灯刺破雨幕，直射进两人的眼睛里。
彭远走了下来。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西装笔挺，连皮鞋上都未沾染半点泥水。他走到林婉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欲。
“婉婉，怎么了？”彭远的声音礼貌而温和，但目光落在薛迟身上时，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感。
林婉靠在他的怀里，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她看了一眼薛迟手中那管还在滴水的药膏，又看了一眼彭远，最终将视线移向远方漆黑的雨夜。
“没事，”她说，声音轻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一个迷路的人。”
薛迟站在原地，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和泪水。他看着林婉依靠在那个男人怀里，看着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紧握的那管药膏，已经不再重要了。
它不再是信物，也不再是歉意，而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窒息。
为什么林婉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剧烈收缩而非愤怒？
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