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刮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混合着引擎盖下传来的微弱异响,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喘息。
顾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里。
车内的空气浑浊而潮湿,带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后座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那是安安。
孩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体温计上的数字定格在三十九度八,还在往上跳。
顾念没有回头,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她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陆家的眼线遍布全城,尤其是这家私立医院,是陆家慈善基金会重点资助的项目。
如果被发现她带着那个“私生子”出现在这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挂挡,踩油门。
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泥水。
车子刚向前滑出半米。
副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顾念瞳孔骤缩,脚下猛地踩下刹车。
车身剧烈晃动,惯性让她的额头重重磕在方向盘上。
一阵眩晕袭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侵入了这个狭小且充满焦灼的空间。
陆沉坐进了副驾驶。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即便在暴雨如注的深夜,衣角也没有沾染半点泥泞。
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昂贵的衬衫领口。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审视意味,静静地落在顾念苍白的脸上。
“开车。”
陆沉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却像是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堵死了顾念去路。
顾念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滞跳动。
六年了。
她以为只要跑得够远,就能把这段过去埋葬在异国他乡的风雪里。
没想到,它还是追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
“让开。”
顾念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她没有看陆沉,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安安病了。”
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长期独立生活形成的防御性冷漠。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陆沉没有动。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近乎傲慢。
“我知道。”
他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念心中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
安安出生在国外,户籍信息全部做了加密处理。
除了接生她的医生和护士,没人知道孩子的存在。
更没人知道,这孩子是陆沉的。
顾念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男人。
昏暗的车顶灯下,陆沉的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却也更加危险。
“你一直在看着我?”
她问。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顾念,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雨水。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在暴雨夜的停车场,而是在陆家别墅的书房。
“安安的高热惊厥,是你刚才在急诊室没处理好导致的。”
陆沉放下手帕,目光越过顾念,看向后座。
那里,安安因为刚才的急刹车,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眉头紧锁,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顾念心头一紧。
她解开安全带,想要去查看孩子的情况。
但陆沉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小。
“别动。”
陆沉说。
“你身上全是冷汗,会吓到他。”
顾念僵在原地。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夜。
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不容拒绝的力道。
只不过那时,他是她的未婚夫,她是他的准新娘。
而现在,他们是陌路人。
甚至是仇人。
“放手。”
顾念冷冷地说。
陆沉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很快,那情绪被掩盖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静与克制。
“顾念,你变了。”
他说。
“变得连解释都不会了。”
顾念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沉默是她最好的武器。
也是她最无奈的盾牌。
陆沉松开手,从身后的座位上拿起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那是一件质地极佳的大衣,颜色沉稳,透着低调的奢华。
他将大衣展开,动作轻柔地披在顾念肩上。
布料上还残留着陆沉身上的体温,以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瞬间,隔绝了车内刺骨的寒意。
顾念浑身僵硬。
她想拒绝,想脱下这件带着陆沉气息的衣服。
但看着后座痛苦呻吟的孩子,她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紧紧攥住大衣的边缘,指节再次泛白。
“谢谢。”
陆沉轻声说。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打转,最后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说完。
或者说,他没打算说完。
顾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
就像每一次见面,陆沉总会留下一些未解之谜,让人抓心挠肝。
“你要带他们去哪?”
陆沉问。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顾念脸上,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回国外?”
顾念冷笑一声。
“与你无关。”
“安安需要退烧药,还需要观察。”
陆沉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这里的医疗条件虽然不错,但毕竟不是儿科专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家有专门的儿科医生,随时待命。”
顾念猛地转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雷声滚滚,震得车窗微微颤抖。
“顾念,你现在的选择很少。”
陆沉说。
“要么留在这里,面对可能出现的陆家的人,或者……”
他指了指头顶上方。
“或者,跟我走。”
顾念感到一阵荒谬。
陆沉居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威胁她?
这不像他。
以前的陆沉,高傲,自负,从不屑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除非……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改变。
顾念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陆沉。
他看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前妻带着孩子高烧不退的男人。
更像是一个精心策划这一切的猎人。
“为什么是我?”
顾念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你可以找私家侦探,可以报警,甚至可以动用你陆氏集团的力量把我抓回去。”
她盯着陆沉的眼睛。
“但你选择了亲自出现。”
陆沉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
“因为我想看看。”
他说。
“看看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念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答案吗?
仅仅是好奇?
不,不可能。
陆沉对任何人的好奇心,都只停留在利益层面。
除非……
除非他在乎。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顾念强行掐灭。
她在乎的,只有安安。
至于陆沉,不过是阻碍她自由的障碍罢了。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顾念松开攥着大衣的手,用力将其扯下,扔回给陆沉。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陆沉接住大衣,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灰色羊绒大衣,又抬头看向顾念。
眼神幽深,看不清底细。
“这不是施舍。”
他说。
“这是还债。”
顾念怔住。
还债?
什么债?
当年的不辞而别,算是欠了他的债吗?
可那明明是陆家逼宫在先,是他父亲对她家族施加压力,导致她不得不逃离。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陆家欠她的。
“上车。”
陆沉忽然说。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推开车门,外面的暴雨声瞬间涌入车内,喧嚣得让人耳鸣。
但他站在雨中,身形挺拔,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安安不能留在这里。”
陆沉说。
“他的体温已经超过四十度,再拖下去,会有脑损伤的风险。”
顾念浑身一震。
她猛地看向后座。
安安的小脸已经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顾不上思考陆沉的意图,也顾不上那些所谓的尊严和旧怨。
她只能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
因为他是陆沉。
是这个城市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开车。”
顾念对着陆沉说。
这次,不是让他让开,而是邀请他上车。
陆沉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拒绝。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仿佛这辆车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
顾念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医院的灯光逐渐远去,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车厢内,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摆动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陆沉侧过头,看着顾念紧绷的侧脸。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顾念。”
“嗯?”
“谢谢你。”
顾念握紧方向盘,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这句谢谢,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她把孩子交给他?
还是为了她终于肯面对他?
又或者……
是为了别的,更深层的东西?
车子驶入高架桥,雨水模糊了视线。
顾念不知道的是,在停车场的监控死角,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窗内,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注视着他们的离去。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陆氏集团继承人亲子鉴定报告》。
日期,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