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五金店内亮起，刺眼的红光映在薛宁苍白的脸上。
「橙色暴雨预警」五个字像一道血痕，横亘在通知栏最顶端。
窗外，闷雷滚过老城区狭窄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云层深处翻身的喘息。
薛宁没有抬头看天，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个落满灰尘的货架底层。
那里卡着最后两卷工业级防水胶带。
银色包装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是她公寓窗户唯一的救命稻草。
台风路径突变，气象预报说四十分钟后第一滴雨就会砸下来。
如果不堵死现在这个即将渗漏的窗缝，那些存放在客厅的重要文件会被泡成纸浆。
对于薛宁来说，文件比命重要。
或者说，比孤独更让她恐惧。
她伸手去够那卷胶带。
指尖触碰到塑料包装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
货架太深，她的手臂长度不够，只能勉强勾住胶带边缘的一角。
她用力往后拽。
胶带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力量死死钉在了木板缝隙里。
「姑娘，使点巧劲。」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庞老板坐在一张掉皮的藤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核桃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节奏平稳得让人心烦。
他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色背心，肚子微微凸出，眼神精明地打量着薛宁。
薛宁没理会他的调侃，手腕再次发力，指甲深深陷入胶带卷的侧面。
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这玩意儿现在可不便宜。」庞老板停下手中的动作，核桃停在掌心，「台风要来了，大家都抢着买。你知道规矩吧？」
薛宁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庞老板：「原价。」
「原价？」庞老板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汗酸味似乎更浓了，「姑娘，你来看看外面这天色。这哪是下雨？这是老天爷要收债。我这店里的货，早就不是进货价了。」
薛宁收回手，看了一眼指甲缝里嵌进去的黑色污垢。
她没有争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拍在柜台上。
「就这些。」她说。
庞老板扫了一眼那张纸币，又看了看货架深处那两卷胶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二十块？连零头都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货架旁，手指轻轻敲打着木板的边缘。
「这样吧，既然你这么诚心，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薛宁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秒。
「帮我个忙，我就按原价卖给你。」
薛宁皱眉：「什么忙？」
庞老板指了指柜台下面堆积如山的旧纸箱：「把这些分类整理好，贴上新标签。大概……半小时吧。」
薛宁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空气湿度急剧上升，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庞老板在拖延时间，也在测试她的底线。
但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唯一能拿到胶带的方式。
而且，如果现在离开，她就得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雨和黑暗。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听着雨水敲打玻璃，那种寂静会吞噬一切。
「好。」薛宁简短地回答。
她蹲下身，开始搬动那些沉重的纸箱。
纸箱很重，棱角锋利，划破了她袖口的布料。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呛得人喉咙发痒。
庞老板重新坐回藤椅，继续盘着他的核桃，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薛宁的背影。
他在享受这种掌控感。
看着这个总是独来独往、清高冷漠的女人，为了几卷胶带不得不低下头颅，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
汗水顺着薛宁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咬着牙，将一箱箱杂物从角落里拖出来。
动作机械而僵硬。
每移动一次，肌肉都在抗议。
但她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庞老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也能听到窗外风声渐紧，树叶疯狂摇曳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踩在神经上。
终于，最后一箱杂物被归类完毕。
薛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好了。」她说。
庞老板放下核桃，慢悠悠地走到货架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两卷胶带的边缘，轻轻一抽。
胶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终于脱离了缝隙。
他将胶带放在柜台上，推给薛宁。
「拿去吧。」
薛宁拿起胶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庞老板的声音。
「等等。」
薛宁脚步一顿，回头。
庞老板指着她的手背，眉头微挑。
「你看你，刚才搬箱子的时候，指甲刮破了。」
薛宁低头。
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渗出的鲜血混着灰尘，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暗红色。
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她下意识地将手藏到身后。
「没事。」她说。
「怎么会没事？」庞老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关切，「这伤口要是感染了，可是大事。再说了，你这手都脏成这样了，怎么付钱？」
薛宁愣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确实沾满了油污和血迹。
按照庞老板之前的逻辑，这或许成了新的借口。
「我可以擦干净再付。」薛宁冷静地说。
「擦干净？」庞老板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姑娘，这世道，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擦不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宁紧握胶带的手上。
「而且，我改变主意了。」
薛宁的心沉了下去。
「这两卷胶带，我不卖了。」
门外，第一滴雨水重重地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暴雨将至。
薛宁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庞老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那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得意。
他缓缓张开嘴，似乎还有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