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铁锤，疯狂砸在落地窗上。
噪音大到掩盖了婴儿尖锐的啼哭。
闵初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孟廷州的高定西装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充满爆发力的肩背线条。
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混着发梢的水珠，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
纸张边缘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墨迹有些晕染。
那是《临时监护协议》。
“把孩子给我。”
孟廷州的声音很低，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和冷硬。
他没有看闵初的眼睛，目光死死锁住她怀里那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团子。
小糯米还在哭。
哭声细弱，断断续续，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求救。
闵初没有动。
她把伞往旁边收了收，挡住从门缝渗进来的风雨。
“这是你儿子。”她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孟廷州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阴鸷得像暴风雨前的深海。
“我是说，孩子归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闵初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物理距离拉近了一瞬，空气里的压迫感随之骤增。
她能闻到孟廷州身上混杂着雨水、烟草和某种昂贵雪松香水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
也是这个男人，用同样的方式堵住了她的去路。
只不过那次，他是笑着把她逼进死胡同的。
这次，他是来要孩子的。
“法律上，孩子是你的。”闵初说，“但你没抚养权。”
“我不需要法律。”
孟廷州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举起那份协议，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只需要结果。”
他把协议往前递了递。
纸张几乎触到了闵初的鼻尖。
上面只有一个签名栏是空的。
其余条款密密麻麻，像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签了它。”
孟廷州盯着她，“我就带走她。否则，我会起诉你遗弃未成年子女。”
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
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闵初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年不见，他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危险。
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捅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她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
高烧让孩子的体温烫得惊人。
隔着薄薄的衣物，那股热度透过闵初的胸口，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孩子护得更紧。
“她病了。”
闵初的声音依旧冷淡，但握伞的手微微颤抖。
“你需要去医院。”
“医院可以等。”
孟廷州不为所动，甚至又逼近了一步。
膝盖顶住了闵初腿侧的空间。
这种侵略性的姿态，让闵初感到窒息。
“协议签了，我立刻带她去私立医院，最好的儿科专家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还是说，你想抱着她在家里烧成傻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闵初的痛点。
她咬紧了牙关。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孟廷州说的是事实。
小糯米现在的体温已经超过三十九度。
如果不及时就医，会有脑损伤的风险。
但她不能信他。
一旦签下这份协议，她就失去了主动权。
这意味着，她将重新回到孟廷州的掌控之中。
像过去三年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不签。”
闵初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可以报警，或者找律师。但我不会签。”
她试图绕过他，走向电梯。
身体刚一动，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骨节处传来剧痛。
闵初闷哼一声，抬头瞪向他。
孟廷州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阴鸷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低声质问，声音里压抑着痛苦。
“闵初，你躲了我三年。现在想带着我的孩子，彻底消失？”
他的手越收越紧。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来，冰冷刺骨。
与掌心传来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闵初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是你的孩子。”
她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割过喉咙。
孟廷州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不是我的？”
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像小时候的我？”
闵初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地把孩子的脸往怀里藏了藏。
小糯米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哭声渐渐小了。
变成了一种委屈的抽噎。
在那一瞬间，闵初看到了孩子的侧脸。
浓密的睫毛，挺翘的鼻梁。
还有那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轮廓，分明就是孟廷州幼年时的照片。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不，不可能。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巧合而已。”
她挣脱开他的手，踉跄着向后退去。
直到后背再次撞上墙壁。
退无可退。
孟廷州并没有追上来。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甘。
“你瞒得很好。”
他缓缓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这改变不了事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扔在地上。
照片飘落在两人之间，沾上了泥水。
闵初低头看去。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
背景是医院的产房。
虽然模糊，但那个婴儿的脸部特征清晰可见。
和此刻在她怀里的小糯米，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是什么意思？”
闵初问。
“这是证据。”
孟廷州说，“如果你不签协议，明天早上，这张照片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头条。”
“标题我都想好了。”
“《前妻携私生女潜逃，亲生父亲千里追踪》。”
他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那快意就被更深沉的痛苦取代。
“我不想这样做的。”
他说。
“但我没办法。”
“除了这个办法，我找不到让你留下的理由。”
闵初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强势霸道的男人。
此刻，他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无助，卑微，却又固执得可怕。
窗外的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雷声滚过天际，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小糯米又开始哭闹。
这一次，哭声更加虚弱。
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在寻找依靠。
闵初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低下头，轻轻拍打着孩子的背。
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只易碎的瓷器。
孟廷州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孩子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空气潮湿而粘稠。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闵初知道，她在赌。
赌孟廷州对她还有一丝旧情。
赌他不会真的做出那种毁掉她名声的事。
这是一场豪赌。
而她输不起。
“我要送她去医院。”
闵初抬起头，眼神坚定。
“不管签不签协议，她现在需要医生。”
孟廷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送你。”
他说。
语气不容置疑。
闵初没有拒绝。
因为她知道，拒绝也没用。
她抱起小糯米，转身走向电梯。
孟廷州跟在身后。
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电梯门打开。
闵初走了进去。
孟廷州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露出的一条缝隙里，是闵初冷漠的背影。
和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糯米。”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舌尖尝到了一丝苦涩。
为什么他能准确地说出这个小名？
因为这是他亲手起的。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对着空气，一遍遍练习呼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