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减弱，反而如天河倒灌，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方慎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磨损的玉扣。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铜盆里，火苗微弱地跳动，映照着手中那本《户部丁卯年亏空总录》。
这是第六次见它了。
第一章，它沾着前任尚书尚书的血泥，从尸怀里被搜出；第二章，它藏在方慎湿透的袖中，带着体温与寒意；第三章，它在火盆旁烘干，纸张脆得像枯叶；第四章，朱笔圈改了关键数字，墨迹晕染开像一道伤口；第五章，它被夹进嫁祸文书，成了引信；第六章，假印盖下，彻底沦为凶器。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方慎掌心，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座山。
子时将至。
暴雨停歇前的最后时刻，也是他必须完成切割的最后期限。
“啪嗒。”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方慎眉头微蹙，并没有抬头。
他知道是谁。
翠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直勾勾地盯着方慎怀中的账册。
“大人，茶凉了。”
翠儿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会断裂。
方慎缓缓放下账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如这满屋子的血腥气。
“翠儿，”方慎的声音依旧缓慢，字字斟酌，“你母亲病重，需要多少银两？”
翠儿浑身一僵。
她原本以为，今晚只是来送茶，顺便确认那份草稿是否销毁。
但她没想到，方慎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更没想到，方慎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回大人，太医说……需五十两人参吊命。”
翠儿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托盘边缘，指节泛白。
方慎轻轻叹了口气。
“五十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夏侍郎曾许诺，若你能帮我处理掉一些‘麻烦’，便给你一百两。”
翠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决绝取代。
“大人明鉴！”
她突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奴婢从未背叛过大人！是夏侍郎派人控制了奴婢的母亲！他们威胁奴婢，若今夜不交出《总录》原件，便要……要灭口！”
这一招，是翠儿最后的底牌。
她知道方慎心软，知道方慎在意名声。
只要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和忠诚，方慎或许会相信她，甚至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放过她。
方慎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翠儿，你撒谎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碎了翠儿所有的幻想。
“夏侍郎的人控制了你母亲？”
方慎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翠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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