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私立医院VIP区落地窗上的沉闷声响,混合着走廊里特有的冷冽消毒水味。
傅时宴站在双开厚重的防弹玻璃门前,雨水顺着他深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滩深色水渍。他没有擦,只是死死盯着门内。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那个独立的保温箱。
而在保温箱旁的金属托盘边缘,静静地躺着一枚铂金婚戒。
它没有戴在谁的手指上,也没有收进任何首饰盒,就那样孤零零地搁在那里,像是一个被刻意放置的证物,又像是一句无声的挑衅。
傅时宴的瞳孔微微收缩。
之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变成了确凿的现实——秦曼在这里。而且,她把孩子带回了这座城市。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匿名短信的内容仿佛还在眼前跳动:*“孩子出生证明上的母亲是秦曼。”*
但他记忆中的妻子,那个温婉、体面,即使离婚也保持着完美距离感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枚戒指为什么会出现在新生儿保温箱旁,而不是在秦曼的保险柜里?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门。
门纹丝不动。
“傅总?”
身后传来护士小心翼翼的声音,“雨势太大了,救护车进不来,外面的交通完全瘫痪……您要是着急,我可以帮您叫内部转运车。”
傅时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磨砂纸:“不用。我进去看看。”
“可是VIP病区现在实行封闭管理,尤其是儿科重症监护区域,非直系亲属不能进入……”
“我是孩子的父亲。”傅时宴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或者说,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护士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警惕。
傅时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病房内。
保温箱里的婴儿很安静,小小的身体裹在白色的襁褓中。而在那枚铂金婚戒旁边,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出生证明。
纸张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了上面的名字和性别。
傅时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模糊的字迹。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股暖流夹杂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走廊里的寒意。
秦曼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干练的黑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忙碌中抽身出来。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攥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到傅时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
“傅时宴,你倒是来得挺快。”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防御性的尖锐,像是在随时准备迎接攻击的护食兽。
傅时宴看着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保温箱上。
“秦曼,”他开口,声音简短,“解释一下。”
秦曼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部分视线:“解释什么?解释我怎么把你甩了五年,又怎么一个人带孩子回来?还是解释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像个幽灵一样徘徊?”
“我问的是那枚戒指。”傅时宴指了指玻璃内侧,“为什么它在保温箱旁边?”
秦曼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冰冷:“那是我的东西。我想放在哪就放在哪,需要向你汇报吗?”
“那是我们的婚戒。”傅时宴纠正道,语调低沉,“五年前离婚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共同财产已分割完毕,但这枚戒指我一直戴着,直到我不小心遗失。如果你捡到了,为什么不还给我?”
“还给你?”秦曼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颤抖,“傅时宴,你还好意思提这件事?当年是你先不要我的,现在跑来问我为什么要还给你?”
“我没有不要你。”傅时宴皱眉,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我只是……太忙了。”
“忙到连前妻的电话都不接?忙到连自己有了孩子都不知道?”秦曼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涌上一层薄怒,“你以为你是谁,傅时宴?整个世界的中心吗?”
傅时宴沉默了。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原本坚硬的防线。
他知道秦曼在孩子出生当天曾试图联系他,但他因忙碌未接电话。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刺,如今被秦曼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鲜血淋漓。
“孩子……”傅时宴深吸一口气,“是我的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曼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愤怒,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让开了通往保温箱的路。
“你自己看。”她说。
傅时宴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加湿器喷出的白色雾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他走到保温箱前,低头看去。
那个婴儿正睁着眼睛,黑葡萄般的眸子好奇地看着周围。
当傅时宴靠近时,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手挥舞了一下,抓住了空气。
那一瞬间,傅时宴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动作,那个眼神……
和他小时候的照片,惊人地相似。
旁边的护士小声说道:“傅先生,这孩子虽然早产了一些,但长得特别结实。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刚才有个老护士说,这孩子的眉眼间,有股子熟悉劲儿,像是您年轻时候的样子。”
傅时宴的手指紧紧扣住保温箱的边缘,指节泛白。
熟悉劲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血缘的联系?还是仅仅是一种巧合?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曼。
秦曼正低着头,整理着婴儿的衣物。她的手有些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秦曼,”傅时宴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告诉我实话。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秦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你想知道?”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那就看看这份出生证明吧。”
她将手里攥着的文件扔在了保温箱旁边的台面上。
纸张滑过光滑的表面,停在了那枚铂金婚戒旁边。
傅时宴拿起那张纸。
上面清晰地写着:*母亲:秦曼。父亲:秦曼(未婚生育)。*
没有父亲的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备注:*血型O型。*
傅时宴的大脑一片空白。
O型血?
如果他是B型血,而秦曼是AB型血,他们的孩子不可能是O型血。
除非……
除非这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不可能……”傅时宴喃喃自语,手中的纸张被捏得皱成一团,“秦曼,你在撒谎。当年的血型报告……”
“当年的报告是我拿到的。”秦曼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是我做手脚改掉的。傅时宴,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轻易地认下这个孩子吗?”
“为什么?”傅时宴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崩塌,“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隐瞒?”
秦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冷漠覆盖。
“因为我不想让傅家介入我的生活。更不想让那个男人……”她咬了咬牙,最终没有说出那个名字,“总之,这不是你的事,傅时宴。请你离开。”
傅时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suddenly意识到,他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段婚姻,甚至不了解她自己。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枚铂金婚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戒指的瞬间,秦曼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枚戒指抓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她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然后转身,将其塞进了婴儿衣服的口袋里。
“这是留给他的。”秦曼背对着他,声音颤抖,“留给他未来某一天,当他知道真相时,用来怀念他真正的父亲。”
傅时宴僵在原地。
真正的父亲?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窗外的雨声依旧嘈杂,但病房里却安静得可怕。
傅时宴看着保温箱旁空荡荡的托盘,那里曾经放着戒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金属压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那枚戒指,不见了。
而被他视为唯一证据的,只有秦曼那句没说完的话,和那份充满谎言的出生证明。
他必须弄清楚,那个所谓的“真正的父亲”,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