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迈巴赫车顶的闷响中,一只沾满泥水的小手死死攥住了顾廷渊深灰色西装的下摆。
夏知微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林婉推搡时的力道。三分钟前,她在那个阴暗的角落看着前夫派来的眼线将高烧惊厥的乐乐塞进这辆黑色的轿车后座。林婉当时笑得轻蔑,以为这是完美的陷阱:遗弃罪,或者道德审判,足以让夏知微身败名裂,彻底失去争夺抚养权的资格。
但计划失控了。
雨水顺着顾廷渊被淋湿一半的高定西装下摆滴落,混着泥土的水渍在他昂贵的裤脚晕开。他没有像保镖那样粗暴地甩开孩子,也没有立刻按喇叭催促司机离开。他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只因为高热而微微抽搐、却仍本能寻求支撑的小手上。
“放开。”夏知微的声音很冷,像这雨夜里的冰碴。她上前一步,试图从顾廷渊手中夺回乐乐。
顾廷渊没动。他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未点燃的雪茄,指节泛白,眼神阴鸷如鹰。保镖的手已经伸过来想要阻拦夏知微靠近,被他抬手制止。
“你疯了?”顾廷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把孩子扔在我车上,然后告诉我这是你的‘计谋’?”
“救救他。”夏知微没有解释林婉的布局,也没有哭诉。她只是盯着顾廷渊的眼睛,字字清晰,“他烧到四十度,随时可能休克。只有你那里的特效药能压住。签了那份协议,孩子归我,你自由。”
顾廷渊冷笑一声,终于弯腰。
不是推开,而是接住了摇摇欲坠的乐乐。孩子的额头滚烫,贴在他的掌心时,发出一声微弱且痛苦的呻吟。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停车场里厚重的雨幕噪音。
顾廷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幼童。孩子紧闭着眼,睫毛上挂着冷汗,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即便在昏迷中,那只抓着顾廷渊衣角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在黑暗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夏知微屏住呼吸。她在赌,赌顾廷渊对血缘的本能反应,赌他从未真正切断过与这个家庭的联系。
“这就是你藏了三年的理由?”顾廷渊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刮过夏知微的脸,“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夏知微,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被你蒙在鼓里的傻子吗?”
“我没想引起你的注意。”夏知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挑开了旧日的伤疤。
顾廷渊的眼神暗了暗。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只有雨声依旧狂暴。他抱着孩子,身体微微僵硬。那一刻,夏知微注意到一个细节——乐乐的眉眼,尤其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竟然和顾廷渊有着惊人的相似。那不是巧合,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
旁边的保镖忍不住低声提醒:“顾总,少爷……这孩子需要去医院。”
“闭嘴。”顾廷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夏知微,“去医院可以。但在那之前,你得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他母亲。”夏知微回答得简短,不带任何情绪,“也因为,只有你能救他。至于其他,等你签了字,我再慢慢告诉你那些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顾廷渊眯起眼,似乎在评估这句话里的水分。他当然知道夏知微当年离开并非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发现了顾家不可告人的黑暗秘密。但他不知道的是,夏知微手里握着的证据,足以颠覆整个顾氏集团的根基。
他必须拿到抚养权放弃书,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控制。控制夏知微,也控制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上车。”顾廷渊转身,动作利落地将乐乐安置在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他示意司机开车,目光却始终透过车窗,锁定在站在雨中的夏知微身上。
夏知微没有立刻上车。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雨幕。她知道,一旦踏入那辆车,她就重新踏入了顾廷渊编织的牢笼。但她别无选择。
车内,顾廷渊伸手探了探乐乐的额头,温度依旧高得吓人。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茄盒的边缘。
“顾总,”司机小心翼翼地开口,“要去哪?”
顾廷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后排座椅旁,夏知微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夏知微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找了她整整一年,最后只得到一份模糊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假的,他知道是假的。
而现在,她回来了,带着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顾廷渊的手指收紧,雪茄盒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并没有愤怒。相反,在看到夏知微的那一刻,他眼底闪过的是震惊,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慌。他害怕的不是夏知微的算计,而是害怕自己那颗早已冷却的心,再次因为这个女人而跳动。
“去公寓。”顾廷渊最终说道,声音沙哑,“叫最好的儿科医生。还有,查清楚这个女人最近所有的动向。特别是……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车窗外,雨势更大了。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夏知微孤傲的身影。她转身走向另一辆出租车,背影决绝。
而在车里,乐乐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顾廷渊凑近了些,听清了那两个字。
“爸爸。”
车厢内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离。
顾廷渊猛地抬头,看向驾驶座的镜子,眼神复杂难辨。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孩子冰凉的脸颊,指尖颤抖。
这不是巧合。
这是命运给他的筹码,也是他无法拒绝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