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只粗糙的手，疯狂拍打着这栋老旧公寓的铁皮屋顶。
噪音大得让人耳鸣，也掩盖了屋内其他细微的声响。
夏知抱着豆豆，坐在折叠床的边缘。
孩子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下巴，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幅度地调整姿势，生怕惊扰了怀里这个脆弱的生命。
柳深就坐在床沿的另一侧。
离得很近。
近到夏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雨水潮湿气息和冷冽雪松味的香水味。
那是他一贯的味道，克制、疏离，却在此刻变得极具侵略性。
黑暗中没有光源，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这间十平米的保姆间。
在那一刹那的光亮里，夏看清柳深的侧脸。
他依然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尽管肩头湿透，衣料紧贴着肌肉线条，但他整个人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傲慢的整洁。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目光落在夏知忙碌的背影上。
那种审视的目光，比外面的暴雨更让夏知感到寒意。
“别让孩子看见我们尴尬。”
这句话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根刺，扎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之下。
夏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在这里崩溃，至少现在不行。
她放下豆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孩子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小手无意识地抓向空气。
夏知立刻伸手握住那只小手，指尖触碰到的是黏腻的汗液。
“没事，妈妈在。”
她低声安抚，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角落里那个简陋的洗手池。
那里放着一条已经发黄的毛巾，和一个半空的塑料盆。
水很凉，带着铁锈的味道。
夏知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着金属盆底，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浸湿毛巾，用力绞干。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落下，砸在满是污渍的地砖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回到床边时，柳深依然坐在那里。
他没有起身帮忙，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眼神锐利，像是在解剖一件复杂的仪器，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的弱点。
夏知避开他的目光，将毛巾敷在豆豆滚烫的额头上。
孩子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种凉意感到不适，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闪。
夏知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拭他的脖颈和腋下。
这是物理降温最原始的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频率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难以控制。
柳深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他没有指出这一点，但夏知感觉到那道视线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皮肤上。
“你的手在抖。”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夏知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擦拭着豆豆的身体，试图用机械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
“只是有点累。”
她回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
柳深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刚才擦身的时候，手指颤抖的频率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入夏知的耳膜。
“这不是累的迹象。”
“这是恐惧。”
夏知的心脏猛地收缩。
恐惧？
是因为暴雨吗？
是因为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吗？
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面迎上柳深的目光。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丝戏谑或嘲弄。
但她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份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你错了，柳深。”
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是担心豆豆的体温降不下来。”
“如果烧坏了脑子，你会负责吗？”
这是一句挑衅，也是一句防御。
她用尖锐的问题来包裹自己的脆弱，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试图保护自己柔软的腹部。
柳深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察一切后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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