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盖下传出沉闷的轰鸣。
像一头垂死野兽的喘息。
施宁把车停进服务区最偏僻的角落。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黑泥。
她解开安全带。
指尖冰凉。
刚才那段路,水温表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
高温让橡胶管发出焦糊味。
必须停车散热。
否则半路抛锚,就是活棺材。
她推开车门。
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闷热。
潮湿。
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那是即将倾盆大雨的前兆。
也是这座城市最后的余温。
施宁关上车门。
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汽油味。
那桶95号汽油,被她藏在后备箱深处。
用厚毯子裹了三层。
只剩下最后一点挥发的气味,渗进车厢缝隙。
像幽灵的呼吸。
她走向休息室。
脚步很轻。
警惕地扫视四周。
监控摄像头。
头顶那一排黑色的半球体。
此刻全部漆黑一片。
镜头蒙着厚厚的灰尘。
或者被人故意遮挡。
在这条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
在暴雨封锁令生效前的一小时。
所有的眼睛都瞎了。
这不对劲。
施宁停下脚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
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疼。
但清醒。
休息室的玻璃门敞开着。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张生锈的铁椅。
和一台坏掉的自动贩卖机。
保安亭里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滩新鲜的水渍。
还有半截熄灭的烟头。
有人刚离开。
或者,正准备回来。
施宁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方向。
那里有水龙头。
可以冲洗过热的水箱接口。
也能洗掉身上沾染的、邹远留下的血腥气。
尽管那气味已经很淡。
淡到几乎闻不到。
但她知道它还在。
像一道洗不掉的纹身。
就在她拧开水龙头的瞬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刺破昏暗。
是一条匿名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
只有一张图片。
施宁的手指僵在半空。
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砸在瓷砖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点开图片。
放大。
像素有些模糊。
但足以看清细节。
医院门口。
那个熟悉的白色大理石台阶。
邹远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
领带依旧歪斜。
但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
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闭着眼睛。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昏迷。
邹远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镜头。
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眼神温柔。
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而不是一个被当作筹码的工具。
短信附带的文字只有一句:
“他在发烧。39度。”
“医生说需要注射退烧针。”
“只有你能决定他去不去打针。”
施宁感到一阵眩晕。
胃部痉挛。
她想吐。
但喉咙里干涩得挤不出任何东西。
儿子。
豆豆。
那个总是喊着要爸爸抱抱的孩子。
现在在邹远手里。
高烧不退。
需要退烧针。
而邹远知道。
施宁最怕医院。
最怕看到针头。
最怕失去控制。
这是他的软肋。
也是他的死穴。
施宁握紧手机。
指节泛白。
雨水打在脸上。
冰冷。
刺痛。
她抬起头。
看向休息室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苍白。
扭曲。
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拼命撞击。
却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
哒。
哒。
哒。
缓慢。
从容。
不急不缓。
像是走在地毯上。
而不是泥泞的路面。
施宁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邹远。
他追来了。
或者说。
他一直在这里等着。
等着她精疲力竭。
等着她心理防线崩溃。
“阿宁。”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沙哑。
疲惫。
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后。
终于能喘口气。
施宁关掉手机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
她转过身。
邹远站在十米开外。
浑身湿透。
西装贴在身上。
勾勒出瘦削的骨架。
他的头发滴水。
下巴上的胡茬显得凌乱。
但那双眼睛。
依然明亮。
冷静。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施宁感到恶心。
“你在这里等我。”
她说。
声音极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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