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天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棉布。
宗祠正殿内,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没有风,只有窗外远处隐隐滚过的闷雷,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一下下敲击着人心。戴婉站在紫檀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的祭器清单。纸页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戴家三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每一件礼器。她的目光从“青瓷尊”移到“铜香炉”,最后停在了最后一行——祖传青玉碗。
那里本该有字,此刻却是一片空白。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算盘,手指悬在半空,脸色煞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戴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翠儿喉头一紧,硬生生把惊呼声咽回了肚子里。
“清点完毕?”戴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列祖列宗的英灵。
“回……回大奶奶。”翠儿声音发颤,“除了这……这只玉碗,其余四十九件祭器,一件不少。”
戴婉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个原本应该放置玉碗的紫檀木托。托盘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灰尘印记,凉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那是少了一只玉碗的位置,冰凉刺骨,像是在嘲笑她的疏忽,又像是在宣告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宗祠的大门紧闭,门外是即将开始的祭祖大典,门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戴婉知道,今日是戴家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也是她作为长媳,向全族展示主母威仪的时刻。若祭器不全,便是欺祖灭宗之罪。这顶帽子扣下来,她的主母之位瞬间崩塌,戴家的脸面也将扫地。
“去请老爷过来。”戴婉放下清单,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她只是在整理衣襟,而非面对一场灭顶之灾。
翠儿犹豫了一下:“大奶奶,常姨娘那边……”
“按我说的做。”戴婉打断她,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不要声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玉碗不见了。在老爷来之前,谁也不许踏出宗祠半步。”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响。常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赐的绯色宫装,颜色鲜亮得有些刺眼,在这肃穆阴冷的宗祠里显得格外突兀。常氏脸上挂着温婉无害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可那双眼睛看向戴婉时,却像蛇一样冰冷。她指尖戴着的一枚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晃得人眼晕。
“姐姐,怎么面色如此苍白?”常氏走到近前,福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处,“可是这祠堂太闷,姐姐身子弱,受不住?”
戴婉看着她,目光落在常氏那枚翡翠扳指上。那是皇帝赏赐给常父的,如今戴在了这个妾室手上。常氏的父亲是户部侍郎,背后有着庞大的势力。戴婉不能动粗,甚至不能大声呵斥。
“常妹妹说笑了。”戴婉淡淡一笑,伸手示意旁边的椅子,“坐吧。今日祭祖在即,我想与你核对一下明日礼仪的细节。”
常氏顺势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眼神却在戴婉面前的清单上游移。
“姐姐要核对什么?”常氏问。
“核对祭器的摆放次序。”戴婉拿起清单,指着上面的条目,“特别是那些最古老的礼器,容不得半点差错。比如,祖传的青玉碗。”
提到“青玉碗”三个字时,戴婉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常氏的反应。
常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甚至笑得更灿烂了些:“哦,那只碗啊。听说那是太祖爷留下的圣物,温润如玉,确实是极品。只是……”她故作疑惑地歪了歪头,“我昨日路过宗祠偏殿,见那里堆满了杂物,竟没瞧见那只碗的影子。姐姐莫不是记错了?或许它还在库房里未曾取出呢?”
库房?戴婉心中冷笑。常氏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推脱。她知道戴婉不敢在此时此刻搜查库房,更不敢怀疑到常氏头上。因为一旦搜出东西,就是家丑外扬,戴家的名声就毁了。
“是吗?”戴婉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寒光,“我也希望是记错了。毕竟,若是丢了祖宗的东西,我这个长媳,怕是担待不起。”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戴老爷走了进来。他身穿青色补服,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感染。
“怎么回事?”戴老爷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戴婉和常氏之间停留了片刻。
戴婉起身行礼,将清单递了上去,声音依旧平稳:“父亲,清点祭器时,发现祖传青玉碗缺失。我已封锁宗祠,未让任何人离开,等候父亲定夺。”
戴老爷接过清单,看到那一栏的空白,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有看常氏,而是盯着戴婉:“你确定?”
“千真万确。”戴婉直视父亲的眼睛,“翠儿可以作证。”
戴老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他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玉碗不仅是祭器,更是戴家正统的象征。如果找不到,祭祖大典就无法进行,整个家族将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而他,早已知晓常氏父亲的野心,默许了这场戏。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此事……”戴老爷开口,声音含糊其辞,“需从长计议。如今大局为重,不可因小失大。”
“父亲的意思是?”戴婉追问。
“先稳住局面。”戴老爷转身走向供桌,背对着她们,“派人去常氏房中找找,若是误放,便放回原处。若不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常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她站起身,柔声道:“父亲放心,妹妹定会配合。只是……”她看向戴婉,眼中闪过一丝挑衅,“姐姐治家有方,想必不会冤枉好人吧?”
戴婉看着常氏那副娇柔示弱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寒意。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搜查常氏的房间,那样会正中常氏下怀,让她以退为进,博取同情。但她也不能就这样认输。
“当然不会。”戴婉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疏离的威严,“只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真丢了,无论是谁,都要承担后果。”
她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清单上“祖传青玉碗”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这一笔落下,意味着此事已非同小可,不再能私下解决。也意味着,她戴婉,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
窗外的雷声更大了,暴雨将至未至,闷热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戴婉看着那个红色的叉,心中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为何偏偏是在今日祭祖前夕,这只从未离过宗祠的玉碗会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