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织,将江南的深秋浸得透骨生寒。沈氏宗祠偏殿的库房里,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光晕昏黄,勉强照亮神案上一方寸之地。
沈婉指尖轻轻拂过那圈积灰,冷硬的木纹硌着指腹,那里本该放着传家青玉碗的位置,此刻却空荡荡的,只余下一道深深的凹槽,像是谁挖去了一块肉,渗着阴冷的湿气。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阿福,这‘传家青玉碗’,是太祖爷留下的定器,明日中秋祭祖,若缺了它,便是沈氏失仪。”
管家阿福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指节泛白。他支吾着,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沈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夫人……账目上,似乎记错了。或许……或许是在上次整理时,误入了别的箱子?”
“误入?”沈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秤砣坠入冰水,“阿福跟了我十年,连账本上的墨迹都认得清,怎的偏偏忘了这只碗的去向?还是说,有人教了你,让你装作糊涂?”
阿福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夫人明鉴!小的真的不知啊!昨夜新姨娘进门,府里上下乱成一团,小的怕出错,便……”
“怕出错,所以连祖宗的规矩也敢省?”沈婉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婉,却字字诛心,“你可知,这青玉碗缺角一事,若是明日在宗祠暴露,丢的不是我的脸,而是赵家的脸面。”
她缓缓直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再看阿福,而是转身走向神案的另一侧,那里堆放着几卷旧账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仿佛在寻找某种蛛丝马迹。
“查。”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过去三年的祭器购置清单、损耗记录,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这只碗,是从哪一天开始,从账面上消失的。”
阿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磕了个头,退出了库房。
沈婉独自留在黑暗中,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出她苍白的侧脸。她知道,阿福是在撒谎。那只碗,根本不在什么“别的箱子”里。
她的手伸进袖中,握紧了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那是丈夫赵廷之昨晚送她的“定情信物”,说是为了安抚她近日操劳过度。可她却觉得,这扳指烫手得厉害,像是在灼烧她的皮肤。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神案上空缺的那一角。沈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她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那只碗真的不见了,那么今晚这场闭门谈话,就是她最后的筹码。她必须让赵廷之亲口承认,或者,让他露出破绽。
***
夜已深,雨势未减。
沈婉回到正院时,屋内早已点起了暖炉。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阴郁。
她坐在镜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妆容精致,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头发,动作缓慢而机械。
“夫人,老爷请您去前厅说话。”丫鬟翠儿推门而入,低声禀报。
沈婉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仪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缺,却无人能读懂其中的深意。
前厅内,赵廷之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温和,却透着疏离。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柳氏。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低眉顺眼,双手紧紧绞着帕子,一副怯懦讨好的模样。
见到沈婉进来,柳氏立刻站了起来,声音细若蚊呐:“见过大嫂。”
沈婉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她的目光在柳氏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到了赵廷之身上。
“夫君深夜召我前来,可是为了明日祭祖之事?”沈婉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赵廷之放下手中的扳指,笑了笑:“婉娘辛苦了。明日祭祖,一切事宜都已安排妥当。你只需安心准备即可,不必过于操劳。”
“安心准备?”沈婉挑眉,似笑非笑,“夫君这话,倒是让我有些不解。家中祭器清点完毕,却发现少了一只‘传家青玉碗’。明日祭祀,若无此碗,何以示敬?何以安魂?”
赵廷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说道:“一只碗而已,何必如此大惊小怪。明日从别处借一只相似的便是,何必拘泥于形式?”
“形式?”沈婉冷笑一声,“夫君可知,这‘传家青玉碗’,不仅是祭器,更是沈氏主母权威的象征。缺了它,便是暗示沈氏内务不修,主母无能。夫君一句‘不拘泥形式’,便想抹去这份责任,未免太过轻巧。”
赵廷之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婉娘,你身为正妻,管理内务不力,导致祭器缺失,这是事实。如今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解决问题。你若再这般咄咄逼人,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笑话?”沈婉站起身,走到赵廷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夫君,你我夫妻多年,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确立那位新姨娘的地位吧?”
柳氏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下:“夫人饶命!妾身不知……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赵廷之厉声喝道,转头看向沈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婉娘,慎言!廷之乃是一府之主,岂会做这等龌龊之事?你若是心中有气,冲我来便是,莫要为难一个弱女子。”
沈婉看着他那副伪善的模样,心中一阵寒意。她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但他不会承认,更不会让她抓住把柄。
“好,我不为难她。”沈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我要求,明日祭祖前,必须找到那只碗。否则,我便亲自向族老们请罪,承认是我管理不善。”
赵廷之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找。但你也要记住,你是主母,行事当有分寸,莫要失了体统。”
沈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前厅,雨声更加凄厉。她站在廊下,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赵廷之不会真的去找那只碗。因为那只碗,根本不在家里。
它在柳氏手中,或者说,在赵廷之的情人手中。而赵廷之,恐怕已经将它典当,用来偿还赌债。
想到此处,沈婉的手指紧紧扣住栏杆,指甲几乎嵌入木头之中。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匆匆跑来,递给她一个信封:“夫人,这是管家阿福刚送来的。”
沈婉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镯子碎了,赎罪。*
她猛地抬头,看向库房的方向。那里,阿福正在偷偷处理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库房时,阿福手腕上戴着一只新的玉镯,色泽浑浊,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
原来,那只碗,已经被打碎了。
沈婉握着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
如果连管家都敢贪墨,那真正拿走玉碗的人,此刻正坐在哪里得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