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
高架桥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垃圾和落叶。季沉舟站在雨幕中央，黑色的西装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轮廓。
在他面前五米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稳。车窗紧闭，防眩光玻璃反射着路灯惨白的光，将车内与车外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林婉就坐在那里。
季沉舟知道她在那里。就在刚才，他看见驾驶座上的司机下车，而副驾驶座上那个原本属于薛曼的位置空无一人——这意味着林婉已经换到了后座。
她正在离开。退租、辞职、拉黑所有共同好友，甚至连那只养了五年的猫都留给了宠物店。这一周以来，林婉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将自己从季沉舟的世界里剥离得干干净净。
现在，最后一步是物理上的消失。
“林婉。”
季沉舟喊了一声。声音被暴雨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上前一步，皮鞋踩进积水里，冰冷刺骨。他抬起手，指节叩击在车窗上。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掩盖。
林婉没有动。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妆容精致无瑕，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敲窗的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
季沉舟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再次用力敲击，这次带着愤怒，带着不甘。
“林婉！你下来！”
车窗内依旧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或许还有林婉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薛曼发来的短信：【她在车里，别逼她。】
季沉舟猛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车窗，突然意识到，这层薄薄的玻璃，比过去三年里他们之间所有的冷战加起来还要坚硬。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那时林婉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发抖地蜷缩在沙发上。季沉舟当时正在处理一个跨国并购案的紧急会议，电话那头传来她虚弱的求救声，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煮粥。”
然后他就忘了。
等他回到家，林婉已经昏睡过去，身边散落着空药盒和湿毛巾。医生后来告诉他，那是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前兆，如果再晚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之后，林婉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只是开始频繁地加班，开始晚归，开始在季沉舟试图拥抱时轻轻推开他。
季沉舟一直以为那是忙碌带来的疲惫，直到今天，他在整理书房旧物时，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装满了林婉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医疗记录。过敏源测试、孕期筛查报告（虽然最终流产了）、以及一张早已过期的机票订单。
目的地：苏黎世。
时间：下周一。
也就是明天。
季沉舟感到一阵眩晕。原来那些看似平常的疏离，不是疲惫，而是告别前的预演。她早就准备好了离开，而他像个傻瓜一样，还在为昨晚没洗碗而争吵。
“林婉！”
季沉舟的声音终于穿透了雨幕。他不再敲门，而是双手死死抓住车门把手，用力拉扯。
车门锁着。
他透过模糊的水痕，隐约看见林婉的手指动了动。她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微微侧过头。
那一瞬间，季沉舟看见了她眼角的泪光。
不，那不是泪光。那是车窗玻璃上的雾气凝结成的水珠。
但季沉舟分不清了。他的理智正在崩塌，尊严正在剥落。他想起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想起自己在谈判桌上如何游刃有余地碾压对手，想起林婉曾夸他“像一座山”。
现在，山要塌了。
他松开了车门把手，后退半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有一盒未拆封的抗过敏药，是他今早在药店买的。他知道林婉对花粉过敏，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难受，但他总是忘记买，或者买了也懒得递给她。
这一次，他想把药给她。
哪怕只是让她看一眼，证明他还记得，证明他还在乎。
季沉舟颤抖着手，将那盒药掏了出来。白色的药盒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氯雷他定片*。
他举起药盒，贴在车窗上，用手指用力划拉着玻璃，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我有药……”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买了药……”
车窗内的林婉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季沉舟手中的药盒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雨声依旧喧嚣，但季沉舟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林婉看着那盒药，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车窗内侧。
那是一个拒绝的手势。
意思是：不需要了。
季沉舟愣住了。他举着药盒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手臂滑落，滴在那盒药上，晕染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林婉，我错了。”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像是带着血沫。
“以前是我不好，我太忙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现在可以改，我可以推掉工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婉看着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疯子。
季沉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想要挽回的，不仅仅是林婉这个人，更是那个被她爱着的、优秀的自己。但现在，这个自我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碾碎。
他不能再站下去了。
只要站着，他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季总，他还是那个有资格谈条件的男人。
但如果他跪下来呢？
如果他把所有的骄傲都踩在脚下，把所有的情面都撕得粉碎，她会不会哪怕多看他一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季沉舟的双膝开始发软。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某种决绝。
他看了一眼周围。高架桥上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是一个完美的舞台。观众缺席，却更加残酷。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后，他弯下了腰。
膝盖触碰到水泥地面的瞬间，剧痛传遍全身。积水立刻浸透了裤管，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姿势卑微到了尘埃里。
雨水打在他的背上，冲刷着他挺直的脊背。他抬起头，双手捧着那盒药，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献祭，又像是在乞求。
“林婉，你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颤抖着，破碎不堪。
“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只要你肯回头……”
车窗内，林婉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跪在泥水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她的眼神空洞而遥远。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让他心寒的空洞。
仿佛眼前跪着的，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季沉舟的心脏猛地收缩，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满了苦涩的雨水和绝望。
药盒上的水珠滑落，滴落在积水中，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而那盒药，依然静静地躺在他手中，洁白，完整，却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