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宗祠内的檀香已浓得令人窒息。那香气不似寻常草木的清冽，倒像是一层厚重的油彩，糊住了人的口鼻，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裴婉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裙摆下那双绣着暗纹的布鞋上，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里有一枚冰凉的物件，羊脂白玉，触手生温，此刻却冷得像一块墓碑。
“大小姐，吉时将至，请移步前列。”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她站在裴婉身后半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裴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前方青石板上那一抹被岁月磨平的纹路。她知道，王嬷嬷在怕。怕今日这香起雾锁，不仅锁住江崇的命数，也锁住裴家最后的体面。
前庭广场上，族老们已按品阶落座。江崇身着绣金蟒袍，面色红润如涂了朱砂，正与几位亲近的长老谈笑风生。他笑得从容，眼神却在扫过裴婉时，极快地游移了一下，最终定格在自己腰间的玉带扣上。那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边缘，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惧。
裴婉缓步上前，经过江崇身侧时，脚步微顿。
“二弟今日气色不错。”裴婉语调平缓，听不出悲喜，只觉字句间裹着凉意，“看来是近日睡得安稳，连梦魇都少了。”
江崇身子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随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长姐说笑了，侄儿不过是……”
“不过是心虚？”裴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亲信听得真切。她依旧垂着眼，目光并未看向江崇的脸，而是落在他那只摩挲玉带扣的手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掐进了肉里。
江崇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即将碎裂的面具。“长姐这话，若是让祖父听见，怕是又要罚侄儿跪祠堂了。”他语气中带了几分急躁，试图用礼法来压制裴婉的挑衅。
“礼法？”裴婉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硬，“礼法是为了护持正统，还是为了纵容窃贼？二弟说，这‘正统’二字，究竟该写在谁的名册上？”
周围空气骤然凝固。几位长老眉头紧锁，赵长老更是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裴大小姐慎言。祖宗之法，重在和谐。二公子虽为庶出，但多年来侍奉长辈，勤勉有加，岂能因几句闲话便生出这般猜忌之心？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若连自家骨肉都要这般试探，这裴家的脸面往何处搁？”
裴婉缓缓抬起眼帘，终于正眼看向赵长老。她的眼神清澈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早已腐朽的木乃伊。“赵长老说得对。正因为要顾全脸面，才更要厘清是非。否则，今日祭的是祖先，明日祭的，便是裴家的脊梁骨。”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蛇行过草丛。她能感觉到江崇的目光如芒在背，灼热而贪婪，紧紧黏在她的背上，恨不得将她烧出一个洞来。
敬香的仪式开始。铜炉中的香灰堆积如山，火焰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或严肃或虚伪的脸。裴婉接过王嬷嬷递来的三支清香，指尖微颤，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那是猎物入网的信号。
她走到江崇身旁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尺许。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和江崇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裴婉点燃香烛，烟雾缭绕中，她借着低头插香的动作，袖中滑出的那枚玉佩悄无声息地落入江崇垂下的衣袖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风都来不及捕捉。
江崇毫无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高台上的父亲身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刚接过的香烛。那枚玉佩就静静地躺在他宽大的袖袋深处，贴着温热的肌肤，散发着幽冷的光泽。它像是一颗种子，一颗埋进腐烂土壤里的毒种，正在悄然生根发芽。
裴婉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她看着江崇的背影，看着他挺直腰杆，享受着旁人的目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那块玉佩上有道极细微的暗纹，只有真主人知晓其机关所在。江崇以为他拿到了权柄，殊不知，他拿到的是一张催命符。
“吉时已到，开祭！”司仪高声唱喏。
钟声轰鸣，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裴婉闭上眼，听着那沉闷的声响穿透耳膜，直击心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裴家的天，要变了。
江崇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献祭。然而，就在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向右后方退了一步。那一步极小，几乎看不出来，却精准地避开了裴婉投来的目光。
为何江崇在接过香烛时，下意识地向右后方退了一步，避开了裴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