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武府宗祠内的烛火已燃至半截。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姜婉的手指划过冰冷的青铜案几,指尖触到了一处不该存在的空白。
那里本该放置着那枚螭龙纹青玉珏,它是姜氏嫁妆田产契书的机关所在,也是正妻身份最无声却最锋利的证明。
此刻,祭器箱内积尘厚薄不均,唯有存放玉珏的那方锦缎凹槽里,干净得有些刺眼。
“夫人,时辰不早了。”
福伯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帕子,眼神游移不定,不敢直视姜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他唯唯诺诺地垂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祖先的英灵:“老奴昨夜亲自锁的门,今早开时,箱锁完好无损,玉珏……便不见了。”
姜婉没有立刻发作。
她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福伯,”她轻声反问,“若有人能不动锁具取走东西,这武府的门槛,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福伯浑身一颤,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旧含糊其辞:“夫人明鉴,老奴……老奴实在不知。”
姜婉心中冷笑。
她知道福伯知情,就像她知道武廷章早已将真玉珏熔炼,送予妾室武婉柔的不过是一枚仿品。
但她不能现在撕破脸。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若祭器不全,她将背负不敬祖宗之罪,连累姜氏百年清誉,更会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有借口废黜她的正妻之位。
尊严与权力,必须在规矩的框架内夺回。
她蹲下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祭器箱的每一寸角落。
灰尘在烛光下飞舞,她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轻轻拨开箱底的一层浮灰。
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物。
冰凉,坚硬,带着细微的棱角。
姜婉将它拈起。
那是一枚残玉,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件完整的玉器上崩裂下来的。
玉质温润,却刻着熟悉的螭龙纹路。
这不是遗失。
这是人为调包留下的痕迹,是有人故意在这里留下的一块碎片,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又像是在传递某种隐秘的信号。
这块残玉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脂粉气,那是武婉柔惯用的苏合香。
姜婉握紧残玉,掌心的刺痛让她清醒。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看向一直沉默旁观的福伯。
“福伯,”她字字斟酌,“去请老爷来书房。就说,祭器有异,需老爷定夺。”
福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低下头:“是,夫人。”
他退下时,脚步显得有些虚浮。
姜婉知道,武廷章不会轻易现身。
但他一定会来。
因为这块残玉,是他精心布置的局中一枚棋子。
他要试探她的反应,要看她是否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看她是否会为了区区一块玉珏而乱了方寸。
若是如此,他便有了理由指责她善妒、失控,进而动摇她在家族中的地位。
姜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翻涌。
她不能输。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亲手毁掉象征夫妻情分的信物,承担可能引发家族动荡的风险。
她必须查明真相,找回属于她的东西。
走出宗祠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暗红。
姜婉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回廊,走向内院的书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脊背挺直,未曾有过半分佝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姜婉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
里面传来武廷章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姜婉推门而入。
武廷章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清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
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人来得正好,”他放下念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姜婉没有立刻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残玉,轻轻放在桌上。
“老爷,”她语调平缓,极少高声,“这枚玉,是从宗祠祭器箱底找到的。”
武廷章的目光落在残玉上,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哦?”他拿起残玉,仔细端详,“倒是做工精细,只是缺了一角,可惜了。”
“可惜?”姜婉反问,“老爷觉得可惜,是因为它不再是完整的传家之宝,还是因为它沾上了不该有的脂粉气?”
空气瞬间凝固。
武廷章抬起头,看着姜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更多的却是算计。
“夫人说笑了,”他淡淡道,“不过是块碎玉,怎会有脂粉气?或许是福伯疏忽,让外人碰过了。”
“外人?”姜婉轻笑一声,声音冷了几分,“武府门锁完好,外人如何进得来?除非,是家里的人。”
她身体前倾,盯着武廷章的眼睛。
“老爷,明日祭祖,若祭器不全,姜氏担不起不敬祖宗之罪。但这枚残玉,却偏偏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婉柔妹妹身上的香味。”
武廷章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他微微一笑,绵里藏针:“夫人这话,可是冤枉了婉柔。她向来本分,怎会动夫人的祭器?”
“本分?”姜婉收回手,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
“老爷既然管着全家上下,难道连自己后院的风吹草动都看不清吗?”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问玉珏去哪了,我只问一句——”
姜婉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明日祭祖时,众人问起为何少了一件祭器,老爷打算如何回答?”
武廷章沉默了。
书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知道,姜婉已经看穿了部分真相,但她还在给他留余地。
只要他现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做出一个让步,这场风波或许就能平息。
但他不想。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享受看着姜婉在礼法的束缚下挣扎,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和谐的样子。
“夫人何必如此紧张?”武廷章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温文尔雅,“玉珏虽失,但姜氏的地位并未动摇。只要夫人守得住本分,守得住礼数,那些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
“守得住本分?”姜婉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老爷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拿着我的嫁妆田产契书,逍遥法外,而我还要对她们行礼如仪,称兄道弟?”
武廷章皱眉,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姜婉,你说话要注意分寸。”
“我注意得很清楚,”姜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只是在问老爷,这武府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武廷章。
“明日祭祖,我会带上这枚残玉。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那就看老爷,能不能在众亲友面前,编出一个让人信服的故事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武廷章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书房里。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武廷章看着桌上那枚残玉,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姜婉竟然敢这么直接地将问题抛出来。
而且,她还提到了嫁妆田产契书。
这说明,她已经怀疑玉珏不仅仅是信物,更是藏着秘密的机关盒。
他手指摩挲着念珠,眼神逐渐阴鸷。
姜婉,你果然还是那个姜家的女儿。
但你别忘了,在这武府,我就是规矩。
他拿起那枚残玉,用力捏碎。
玉屑从他指缝间落下,如同破碎的希望。
与此同时,姜婉走在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冷刺骨。
但她心中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枚螭龙纹青玉珏,终究会回到她手中,或者,彻底碎裂。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它彻底消失之前,揭开所有伪装,让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阴谋,暴露在阳光之下。
既然锁没坏,人也没进过宗祠,这枚带着外人体温的残玉,究竟是从哪里飞进来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必须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