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跪在铜盆前，指尖浸在刺骨的冰水里。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像极了亡夫咽气那日，窗外飘进来的最后一点秋意。她低着头，不敢看镜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只敢盯着水中自己颤抖的倒影。今日是亡夫头七后的首次大宗祭祀，也是她在沈家立足的第一道鬼门关。若此时出错，她将永无翻身之日。
“姑娘，时辰到了。”
周嬷嬷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这死寂的房间里。她站在屏风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佛珠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沈清婉的心上，也敲在这深秋午后的压抑里。
沈清婉缓缓站起身，用帕子擦干双手。帕子是素白的，没有一丝花纹，正如她此刻必须保持的卑微与顺从。她提起裙摆，走向妆台。那里放着一套深青色的命妇袍服——那是亡夫生前为她求来的，如今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格不入。正室赵氏穿着最庄重的织金袍服，而她，一个妾室，即便丧夫，也不该有半分僭越。
“周嬷嬷，”沈清婉轻声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我想再理一理鬓发。”
周嬷嬷没说话，只是脚步挪动，走到了沈清婉身后。那股陈旧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沈清婉能感觉到，周嬷嬷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她身上每一处细节上刮过。衣角的褶皱是否平整？发髻是否高耸得体？袖口是否藏了不该有的东西？
“姑娘心静则礼成。”周嬷嬷突然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老爷在天之灵，最重规矩。若是仪容有失，怕是要惹老夫人不高兴的。”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老夫人已逝，如今沈家的主事人，是赵正室。周嬷嬷口中的“老夫人”，不过是提醒她，赵氏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她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铜镜里的女人，眉眼温婉，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她知道，亡夫死前曾对这枚玉佩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但她不敢说，也不敢想。那枚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袖袋里，贴着肌肤，传来一阵奇异的凉意。
“嬷嬷，”沈清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玉佩，可是要带上？”
周嬷嬷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她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沈清婉的手腕，将那枚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玉佩硬生生塞进她汗湿的掌心。
“别弄脏了规矩。”周嬷嬷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老爷留下的唯一念想。你若丢了，或是出了岔子，便是对老爷的不敬，也是对沈家宗法的大逆。”
沈清婉感到掌心的玉佩被强行压入，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髓。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惊恐。她知道，这不是赏赐，这是投名状，更是枷锁。
“奴婢明白。”她轻声应道，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迅速收回袖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侍女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站在周嬷嬷身后。她们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些细软的刷子和小剪刀。
“姑娘，按老规矩，需查验衣物。”其中一个侍女冷冷地说道，目光落在沈清婉的衣袖上。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老规矩？亡夫生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这是赵正室为了敲打她，特意立下的新例。
“不必如此……”沈清婉刚想推脱，周嬷嬷便抬手制止了她。
“规矩就是规矩，姑娘莫要为难下人。”周嬷嬷微笑着，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若是让正室夫人知道，姑娘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怕是又要责怪我们管教不严了。”
沈清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她深知，此刻的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为抗命。她缓缓抬起手臂，解开了左手的袖扣。
丝绸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那两个侍女走上前，动作熟练地检查着她的衣袖、领口，甚至鞋底的夹层。她们的动作粗暴而机械，像是在搜查犯人，而非伺候主子。
沈清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但更让她战栗的，是袖中那枚玉佩的存在。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一块万年寒冰，烫得她心慌，冷得她骨颤。
“搜完了。”右手的侍女直起身，向周嬷嬷点了点头。
周嬷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沈清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邃莫测，仿佛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
“姑娘神色紧张，可是身体不适？”周嬷嬷关切地问道，语气柔和了几分，却让沈清婉感到更加寒意逼人。
“回嬷嬷，并无大碍。”沈清婉低下头，声音依旧轻软，“只是有些乏了。”
“乏了也好，祭礼繁琐，需得养足精神。”周嬷嬷拍了拍手，“走吧，时辰不早了，别让正室夫人等久了。”
沈清婉随着周嬷嬷走出闺房。走廊里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剧烈而急促，仿佛要跳出胸腔。
袖中的玉佩，似乎变得更重了。
走到宗祠门口时，雨势渐大。赵正室已经站在那里，一身深青织金袍服，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耀眼。她发髻高耸，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婉来了。”赵正室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沈清婉苍白的脸色，“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清婉连忙行礼：“见过夫人。奴婢身子弱，劳夫人挂心。”
赵正室没有让她起身，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佛珠：“既如此，便更要打起精神来。老爷虽去，但沈家的香火不能断。你身为妾室，更当谨言慎行，莫要忘了本分。”
“奴婢谨记夫人教诲。”沈清婉低着头，不敢直视赵正室的眼睛。
她感觉到，赵正室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袖口上。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察觉了什么。但赵正室只是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宗祠。
“进去吧。”周嬷嬷在沈清婉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记住，心静则礼成。”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袖中的玉佩，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