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兽,低低地咆哮着。
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沈知微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缠丝白玉佩。玉质温润,透着淡淡的暖意,仿佛还残留着沈婉柔掌心的温度。这是明日嫡姐出嫁前夜,姐妹二人私下交换的信物,也是沈知微手中唯一的筹码——或者说,陷阱。
翠儿跪在角落,浑身发抖,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砖上那一小块阴影,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姐……”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外头……外头风声紧了。”
沈知微没有回头,只是将玉佩缓缓推入妆匣的最深处。漆器盒底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好卡住玉佩的边缘。她动作极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埋葬一个秘密。
“风紧,心更要静。”沈知微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本账本,“翠儿,去把窗缝堵严实了。别让湿气进来,也别让外人听见。”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拐杖顿地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闺阁内压抑的死寂。紧接着,是粗重的脚步声和婆子们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紧逼。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来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狂风裹挟着暴雨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岑老夫人站在门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厚重的金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眼神浑浊,却锐利如刀。
在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地守在两侧,目光死死盯着屋内的妆匣。
沈知微盈盈下拜,行礼标准得无懈可击:“孙媳见过祖母。”
岑老夫人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沈知微身后的妆匣上。“知微啊,你姐姐明日就要嫁人了。这家里的大小事务,你可都打理妥当了?”
她的声音迟缓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回祖母,孙媳一切安好。”沈知微垂着眼眸,声音轻柔,“只是这天气闷热,孙媳怕惊扰了姐姐休息,便未曾去正厅请安。”
“请安?”岑老夫人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你姐姐为了这桩婚事,操劳了整整一个月。如今大婚在即,你却躲在闺房里,连面都不露。这就是你作为妹妹的本分?”
沈知微心中一凛。她知道,这不是关于礼数的问题,而是关于权力的试探。嫡母早逝,长房势弱,岑老夫人一直想找个由头削弱长房的影响力。而沈婉柔,正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孙媳知错。”沈知微依旧低着头,语气中没有丝毫辩解,“孙媳这就去正厅赔罪。”
“不必了。”岑老夫人抬起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既然你姐姐不在,那就让我看看,你这闺房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着,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妆匣。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那个妆匣里,除了那枚缠丝白玉佩,还藏着她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封密信。那是父亲对她的最后嘱托,也是她在这个家中立足的根本。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祖母。”沈知微上前一步,试图阻拦,“那里面都是些女儿家的私物,恐污了您的眼。”
“私物?”岑老夫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我沈家的规矩,从来不允许有私相授受之事。尤其是你和你姐姐之间。”
沈知微瞳孔微缩。私相授受?
她想起半个时辰前,沈婉柔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将那枚玉佩塞到她手中时,那张娇纵却虚伪的脸。“妹妹,拿着这个。明日我出嫁后,你就帮我好好保管。这可是我们姐妹情深见证。”
当时沈知微并未多想,只当是姐妹间的寻常信物。此刻看来,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祖母误会了。”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只是姐妹间的情谊之物,并无其他含义。”
“情谊?”岑老夫人冷哼一声,伸手探入妆匣,“若是清白之物,何必藏得这般隐秘?”
她的手指触碰到玉佩的那一刻,沈知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失去了主动隐藏证据的机会。
岑老夫人指尖挑起那枚缠丝白玉佩,举到眼前。烛火摇曳,映照着玉佩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好一块美玉。”岑老夫人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难怪你姐姐舍不得带走。知微,你可知私赠定情信物,是何罪名?”
沈知微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是苍白的。岑老夫人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立威的理由。只要坐实了“私相授受”的罪名,她将被禁足,甚至逐出家门。那样的话,明日那场决定家族命运的关键宴席,她将再也无法参加。
而沈婉柔,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风光出嫁。
“说话!”岑老夫人厉声道,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你若不承认,我便让人搜遍你的全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婉柔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脸上挂着泪痕,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祖母!不要怪妹妹!”沈婉柔扑通一声跪在岑老夫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是姐姐不好,是姐姐贪慕虚荣,想要妹妹的玉佩……与妹妹无关,全是姐姐的错!”
沈知微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戏码。
沈婉柔用眼泪和谎言,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将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的头上。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力反驳。
岑老夫人看着沈婉柔,眼中的凌厉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满意。她拍了拍沈婉柔的手背:“柔儿,你是沈家的嫡女,身份尊贵。这点小事,何须如此委屈自己?”
说完,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沈知微:“沈知微,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岑老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冷静,没有丝毫恐惧或慌乱。
“祖母。”她轻声说道,“这枚玉佩,确实是姐姐给我的。但其中所刻的字,并非姐姐所愿。”
岑老夫人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沈知微伸出手,指向玉佩的内侧。那里,刻着一个不属于沈家的族徽。
“为什么那枚本该只属于姐妹情谊的玉佩,内侧会刻着不属于沈家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