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闷雷滚过,震得窗棂上的糊纸簌簌作响。
许清婉指尖微颤,那枚羊脂玉佩贴着她掌心,凉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口。玉质温润,却重得像块烙铁。
这是姐姐许清柔半柱香前,趁丫鬟换茶时硬塞进她手里的。
“妹妹,替我收着。”许清柔当时眼尾泛红,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若是被母亲瞧见,我便没了清白。”
许清婉没接话,只觉那玉佩上还沾着嫡姐未干的泪痕,湿冷刺骨。
如今暴雨将至,天色如墨。武赵氏带着人围了后院,说是查探许家女儿是否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许清柔要出嫁了,嫁的是武家大房刚过继来的孙子。
这玉佩若落在婆母手里,便是通奸的铁证。
许清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炭盆。
火苗正旺,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只要将这玉投入火中,烧出裂痕,便算不得完整信物。哪怕日后对质,也能辩作是寻常饰物,而非定情之证。
她手腕翻转,玉佩悬在火苗上方一寸。
热气灼人,玉佩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薄雾般的汗气。
就在这一瞬——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裹挟着雨腥气扑面而来,吹灭了案头的烛火。
许清婉心头一紧,动作僵在半空。
门口站着的人影被闪电照亮,正是武赵氏。
她一身深紫色织金褙子,腰间系着沉甸甸的玉带,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佛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在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众武家仆从和管家张顺。
张顺低着头,目光闪烁,不敢看许清婉手中的东西。
许清婉垂下眼帘,将玉佩迅速藏入袖中,面上不显半分慌乱。
“儿媳拜见婆婆。”
她跪地行礼,姿态恭顺,挑不出任何错处。
武赵氏没让她起身,径直走进屋内。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满地狼藉的嫁妆清单,最后定格在许清婉微微隆起的袖口上。
“起来说话。”武赵氏声音冷硬,“听说你二妹妹近日与外男往来密切?”
许清婉抬眸,轻声问道:“婆婆此话从何说起?妹妹即将出阁,自当谨言慎行,怎敢有违礼法?”
“哼,谨言慎行?”
武赵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许清婉。
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沉香木特有的苦味。
“刚才我在院外,分明看见有人往你这屋里塞东西。”武赵氏盯着她的眼睛,“你说,是什么?”
许清婉心中警铃大作。
许清柔果然动手了。
她故意让婆母看见,却又让婆母看不清具体物件。
现在,婆母要把这疑心,全部压在许清婉身上。
“婆婆说笑了。”许清婉依旧轻声细语,逻辑严密,“妹妹身子弱,怕惊扰了胎气,早已安歇。至于外男……许府大门紧闭,除了公公和兄长,并无外人进出。”
“没有外人?”
武赵氏眯起眼,手指摩挲着佛珠,“那张管家可是看得真切。”
张顺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确实看见了许清柔鬼鬼祟祟的动作,但他更知道武赵氏想要什么。
只要咬死是许清婉收了东西,就能给许家扣上一个“家教不严”的帽子。
进而削弱许父在族中的话语权,为武家吞并许家部分产业铺路。
张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时候该沉默。
“回夫人,小的……小的只看见二小姐进了屋,并未看清手中何物。”张顺唯唯诺诺地说道。
武赵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转为狠厉。
“既然看不清,那就搜。”
她挥了挥手,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去抓许清婉的手臂。
许清婉没有反抗。
她知道,反抗只会坐实“心虚”。
她任由婆子搜遍全身,甚至解开了衣襟检查。
一无所获。
婆子们面面相觑,转头看向武赵氏。
武赵氏脸色阴沉,目光再次落在许清婉袖口上。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拿出来。”武赵氏命令道。
许清婉垂眸,看着自己袖中那枚渐渐被体温捂热的玉佩。
背面刻着“同心”二字,那是她们姐妹小时候一起雕的。
也是许清柔那个负心汉表哥送的定情物。
如今,这成了许清婉的催命符。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将玉佩取出。
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武赵氏一把夺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好一块羊脂玉。”武赵氏冷笑,“上面还刻着字。‘同心’?许清婉,你未婚守寡,竟敢私藏这种淫邪之物?”
许清婉心中剧痛。
她知道,一旦这玉佩被认定是“私相授受”,她的名节就毁了。
但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玉佩被认定为许清柔所有,那么许清柔婚前失贞的罪名也会成立。
可许清柔绝不会承认。
她一定会哭诉,说是许清婉偷了她的东西,意图陷害。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除非……
许清婉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婆婆,这玉佩并非私藏。”
武赵氏挑眉:“哦?”
许清婉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是大姐许清柔,亲手交给我的。”
空气瞬间凝固。
武赵氏愣住了,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
张顺倒吸一口凉气。
许清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方才大姐在我房中落泪,说这玉佩是她已故母亲留下的遗物,想让我代为保管,以免被旁人觊觎。”
“我说大姐即将出阁,这玉佩理应是嫁妆的一部分,应当放入嫁妆匣中,由武家的管家亲自核对清点,方可安心。”
“可大姐执意不肯,非要我现在销毁。”
许清婉顿了顿,目光直视武赵氏的眼睛。
“婆婆,您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武赵氏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许清婉会这么回答。
如果许清婉说玉佩是大姐给的,那责任就不全在许清婉。
而且,提到了“嫁妆匣”和“武家管家”。
这意味着,这块玉佩已经涉及到了武家的面子问题。
如果武家不认,那就是武家管教无方;如果武家认了,那许清柔的私情就可能曝光。
武赵氏握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这块玉佩,真的是许清柔的吗?
还是许清婉为了脱罪,编造的谎言?
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缩。
“放肆!”武赵氏厉声喝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敢编排长姐!来人,将她押下去,关进祠堂思过!”
许清婉没有挣扎。
她被推搡着向外走去。
路过许清柔房间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许清柔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吗?
还是在笑?
许清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武赵氏捏着玉佩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她害怕这块玉佩背后,藏着许家更大的秘密。
或者,藏着武家不可告人的丑闻。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掩盖了许清婉最后的叹息。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