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陆家正院的红瓦上，声响密得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窗棂。
夏晚晴坐在妆台前，指尖死死扣住那方紫檀木的妆匣边缘。指节泛白，掌心却沁出一层冷汗。
窗外雷声滚滚，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她不敢呼吸太急，怕惊动了门外那个一直伫立的身影。
翠儿就站在帘外，伞沿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倒数。
“姑娘，老夫人那边派人来催了。”翠儿的声音透过纱帘传进来，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说明日大婚，今日若还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不如趁早清了干净，免得脏了陆家的门槛。”
夏晚晴垂眸，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
那是她嫡姐夏清婉的脸，或者说，是夏清婉留给她最后的皮囊。
“翠儿姐姐多虑了。”夏晚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晚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妆匣里装的，不过是些寻常脂粉簪钗，何来不清不楚之说？”
她伸手去开妆匣的搭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翠儿似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姑娘可别嘴硬。老夫人说了，若是搜不出什么，那是姑娘福气好；若是搜出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那就是姑娘自甘堕落，坏了陆家的规矩。”
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搜查，这是定罪的前奏。
嫡姐临终前塞给她的这只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妆匣的最底层。
那不是普通的玉饰，那是夏清婉用命换来的线索，也是她今夜必须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玉佩被搜出来，且被解读为与外男私通的信物，她明日便无法踏入陆府的大门，甚至可能面临沉塘的结局。
但如果她不拿出来，以陆老夫人的手段，未必会善罢甘休。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陆子轩的态度，赌的是宗族礼法的漏洞，更是赌她自己能否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探入妆匣。
指尖触碰到那块温润却冰凉的玉石时，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青鸾衔珠玉。
这是夏清婉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也是她如今唯一的护身符。
但她知道，这块玉佩有问题。
就在刚才，她在整理嫁妆时，无意间发现玉佩底部的纹路有些异样。
那不是天然的纹理，而是人为刻画的机关痕迹。
夏晚晴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着玉佩背面。
果然，在青鸾尾羽的末端，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用指甲轻轻撬动，只听“咔”的一声微响，玉佩底部竟然弹开了一个小格。
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信件，没有照片，只有一枚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印记。
像是血，又像是朱砂。
夏晚晴瞳孔骤缩。
这不是私通信物，这是一份证据。
一份足以颠覆陆家某些秘密的证据。
可是，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雨水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吹灭了桌角的一盏油灯。
黑暗瞬间笼罩了半间屋子。
夏晚晴迅速合上玉佩的暗格，将它重新放回妆匣深处，然后用几块旧手帕盖住。
“祖母万福。”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
陆老夫人披着狐裘，身后跟着几个婆子，径直走了进来。
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夏晚晴的脸时，不带丝毫怜悯。
“祖母。”夏晚晴起身行礼，姿态恭顺，腰背却挺得笔直。
陆老夫人没有让她起来，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只妆匣。
“听说，你要嫁进陆家，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陆老夫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姐姐当年进门，可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你呢？竟敢在婚前夜，还藏着掖着。”
“祖母误会了。”夏晚晴抬起头，直视着陆老夫人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晚晴并无隐瞒，只是这妆匣乃女子私密之物，若未经允许便随意翻检，恐失了体统。”
“体统？”陆老夫人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一握，“在这陆家，我的规矩就是体统。来人，打开！”
两名婆子上前，粗暴地掀开箱盖。
脂粉盒散落一地，胭脂水粉的气味弥漫开来。
婆子们像翻垃圾一样，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扔在地上。
首饰、香囊、书信……
每一件都被检查过，然后被嫌弃地丢在一旁。
夏晚晴静静地看着，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神却始终未曾动摇。
她在等。
等她们找到那块玉佩，或者，等她们找不到。
终于，一只枯瘦的手伸进了妆匣的最底层。
陆老夫人捏住了那块青鸾衔珠玉。
“这是什么？”她举起玉佩，对着窗外的闪电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青鸾衔珠，寓意成双成对。你这还没过门，就拿着这种暧昧的东西，是想勾引谁？”
夏晚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祖母，”夏晚晴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玉乃家姐遗物，晚晴日夜佩戴，只为寄托哀思。并非私相授受之物。”
“哀思？”陆老夫人眯起眼睛，手指用力，试图捏碎那块玉，“那你解释解释，为何这玉佩底部，会有这般奇怪的划痕？”
她将玉佩重重地拍在妆匣盖上。
啪的一声脆响。
玉佩表面，原本细微的一道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撬开过的痕迹。
夏晚晴心中一紧。
难道……
“看来，这玉佩里，还藏着不少秘密啊。”陆老夫人阴恻恻地说道，眼神示意旁边的婆子，“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请这位准少奶奶，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德行吧。”
夏晚晴看着地上的玉佩，又看了看门口暴雨中的夜色。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她，必须在这风暴中，抓住那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锋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