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如豆，灯油将尽时，萧婉指尖触到了枕下那块硬物。
冰凉，且带着股腥气。
她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那东西缓缓抽出。是一块羊脂玉佩，温润的质地此刻却像一块死肉，死死贴在她的掌心。玉身之上，一道暗红色的血迹蜿蜒而下，尚未干透，正顺着她的掌纹渗入肌肤。
这是清柔的血。
萧婉垂眸，看着那抹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明日便是她与邵家嫡长子定亲的大喜之日，也是邵宗妇要在晨昏定省时当众问罪的日子。罪名是“私通外男，败坏门风”。而这块沾着嫡姐鲜血、本该属于新郎的信物，如今却出现在她的枕下，成了铁证。
雨声渐密，敲打在窗棂上，像是催命的鼓点。
萧婉没有惊呼，也没有尖叫。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轻轻摩挲过玉佩边缘的一丝极细微的裂痕。那是人为造成的。有人想让她万劫不复，却又留了一丝破绽，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又像是在等待她自己跳进这个精心编织的网。
“小姐……”翠儿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脸色煞白，“外头……外头来了人。”
萧婉动作一顿，将玉佩迅速塞入袖中贴身藏好。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是谁？”
“是……是大姑娘。”翠儿声音发颤，手里的水盆晃出几滴污渍，“她说……说做了噩梦，来寻姐姐宽心。”
萧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噩梦？在这个暴雨将至的夜晚，一个待嫁的新娘，特意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这偏僻的西厢，只为了说一句“宽心”？
真是体贴入微啊。
“让她进来。”萧婉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语气轻缓，“莫让客人等急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萧清柔一身素白寝衣，发髻微乱，眼眶通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萧婉身上，仿佛真的充满了关切与担忧。
“妹妹……”萧清柔走进来，脚步虚浮，像是被什么吓坏了，“我梦见……梦见你受了委屈，心里不安，便过来看看。”
萧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左手食指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姐姐睡得好吗？”萧婉轻声问道，句尾微微停顿，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虚伪。
萧清柔身子一僵，随即挤出一抹泪痕未干的笑：“不好，心里慌得很。妹妹，你可知明日母亲要做什么？”
萧婉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却不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母亲向来持家有道，想必是为了我们的婚事操劳。”
“操劳？”萧清柔走近几步，身上的香气浓烈得有些刺鼻，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是啊，为了保住萧家的颜面，也为了……你的清白。”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萧婉的袖口。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刚才藏匿玉佩的地方。
萧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这块玉佩就是关键。如果现在拿出来，那就是坐实了私通；如果不拿出来，明日宗妇逼问，她百口莫辩。
“姐姐若真关心我，”萧婉放下茶盏，抬头看向萧清柔，眼神清澈却疏离，“为何不去歇息？这雨大，小心染了风寒。”
萧清柔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柔弱掩盖。“妹妹说得是。只是……”她忽然伸手，似乎想要抓住萧婉的手腕，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向窗外的黑暗，“妹妹，你可曾觉得，这府里……不太平？”
萧婉看着她的手指，那上面沾着的血迹已经半干，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褐红色。
“哪里不平？”萧婉反问，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不过是风雨声罢了。”
萧清柔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是吗？可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哭呢？”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而决绝。
萧婉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这不是梦魇。
这是宣战。
萧清柔不仅偷了玉佩，还涂上了自己的血，甚至可能……杀了那个所谓的“外男”，或者至少，制造了一个足以让人信以为真的假象。而她，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
萧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闷热与压抑。远处，侯府的正堂方向灯火通明，那是邵宗妇正在召集族人，准备明日晨昏定省的仪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认罪，被休弃流放，从此生死由人；要么反击，但这反击必须悄无声息，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真相露出獠牙，却又不能伤及自身根本。
萧婉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丝绸传来，提醒着她手中的筹码。
这块玉佩，不仅是罪证，更是机会。
因为她在玉佩内侧摸到了一道极浅的刻痕。那不是装饰，而是一个私印。一个不属于新郎，也不属于任何萧家人的私印。
邵宗妇亡夫的私印。
萧婉瞳孔微缩。
为什么一枚本该属于新郎的信物上，会刻着邵宗妇亡夫的私印？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雷声滚滚，震碎了夜空。萧婉关上窗，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剪刀，开始拆解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嫁衣。
既然她们要玩，那就陪她们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输的人，未必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