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昌三年，冬至前夜。
大理寺地下刑具室的风箱拉动时，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陈年血垢和廉价艾草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沈听澜站在阴影里，官靴底沾着的京郊红泥早已干涸成褐色的斑点，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他低头看着石台上那具尸体。
这是一具年轻女子的尸身，穿着宰相府特有的云锦襦裙，只是裙摆被粗暴地扯开，露出苍白如纸的小腿。她的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那是难产撕裂伤口后渗出的血，混合着产后失血过多的虚脱。
“沈大人，这不合规矩。”
说话的是仵作老赵。他手里攥着记录生死的朱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却不敢落在沈听澜脸上，只盯着石台边缘的一滴油渍，“按《大雍律》，无名尸首需经三司会审，挂牌示众七日方可入土。您若私自查验，便是坏了祖制。”
沈听澜没有回头，声音冷硬：“老赵，你是想挂牌子，还是想挂脑袋？”
老赵浑身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再说话。
半个时辰。
沈听澜在心中默数。宰相府的管家半个时辰后会到大理寺门口取走这具“病故”的爱妾尸体。若在那之前不能确认死因并处理掉关键证物，他就彻底成了裴相国清洗异己的弃子。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大理寺门口那双黑色靴尖上沾着的红泥。那是京郊裴家庄园特有的土壤。裴相国并未露面，但那双靴子出现的瞬间，沈听澜就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局。
为了自保，他必须把这块玉佩从尸体身上取下，上交刑部存档，以此证明自己是守法官员，而非宰相爪牙。但更深层的原因让他背脊发凉——他曾收受过裴相国的一笔不明贿赂，虽未办事，但留有凭证。如今这具尸体若查出是裴相国当年谋杀亲夫的爱妾柳如烟，那么这笔贿赂就是通敌谋逆的铁证。
“沈大人，风大了，小心冻着。”老赵试图打破沉默，手却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
沈听澜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老赵的脸：“老赵，你怕什么？怕裴相国，还是怕我？”
“小的……小的只是怕担责。”老赵声音发虚。
“担责？”沈听澜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若是让外人知道，大理寺少卿私下篡改验尸报告，你觉得裴相国会保你，还是把你扔进慎刑司泡十年冷水澡？”
老赵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最终低下头，不再言语。
沈听澜走到石台前，伸手探向女子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玉佩，名为“合欢佩”。
玉石温润，但在冰冷的尸体上，它透着彻骨的寒意。沈听澜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眉头微皱，迅速用帕子裹住手指，捏住玉佩的边缘。
玉佩系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绳子勒进了皮肉，留下一道深紫色的淤痕。
“你在看什么？”老赵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看这东西怎么来的。”沈听澜淡淡回答，手上动作不停。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玉佩脱离皮肤的那一刻，带起一丝细微的血丝。沈听澜眯起眼，借着昏黄的灯笼光，仔细端详这块玉佩。
雕工精细，正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等等。
沈听澜的手指顿住了。
按照常理，贵族女子佩戴的合欢佩，背面应当刻有主人的名讳或家族徽记。但这块玉佩的背面，除了光滑的玉质外，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刻意磨平了。
不，不是磨平。
是刻痕极浅，且被某种油脂填充过。
沈听澜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轻轻挑开玉佩边缘缝隙里的白色油脂。那是尸油，用来防腐的，也是掩盖痕迹的手段。
随着油脂被挑开，一行小字显露出来。
那不是‘悦’字。
而是‘渊’字。
沈听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渊’？
裴相国的独子，裴渊？
如果死者是柳如烟，而玉佩属于裴渊，那么这场难产死亡背后，隐藏的不是简单的谋杀，而是一段见不得光的私情，或者……一场精心策划的替罪羊游戏。
“沈大人，时间差不多了。”老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催促，“管家就要到了。若是再不走流程，上面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沈听澜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潭：“老赵，你说，若是这玉佩上的字被人看到了，会怎么样？”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便是大理寺失察，沈大人您……恐怕要丢官罢职。”
“丢官？”沈听澜轻笑一声，将玉佩收入袖中，动作快得让老赵看不清，“比起丢官，我更担心有人想让我永远闭嘴。”
就在这时，刑具室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皮鞋敲击石板的声音，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管家来了。
沈听澜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那只盛放尸油的铜盆上。盆中的油液浑浊，表面漂浮着几片枯叶。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挥出。
哗啦！
铜盆翻倒，黑色的尸油泼洒而出，瞬间浸湿了石台边缘的地面，也溅上了老赵的衣角。
“你！”老赵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
沈听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狼藉，语气平静得可怕：“哎呀，不小心打翻了。老赵，既然现场乱了，那就只能重新清理，重新验尸了。这下，管家怕是等不到半个时辰后的交接了。”
老赵瞪大眼睛，看着满地油污，又看了看沈听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终于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拖延时间。
利用混乱，争取更多的时间去确认那块玉佩的真正主人。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沈听澜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指尖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玉佩。
‘渊’字。
这个名字，意味着他将面对的不再是普通的政敌，而是一个足以吞噬整个大理寺的深渊。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知道，从拿起这块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保全性命的寒门书生，而是这场权力博弈中，唯一的执棋者。
哪怕代价，可能是他最敬重的恩师的名誉。
门外，脚步声停在了刑具室的门前。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缓缓推开了厚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