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地摇晃,将供桌上那一角空荡荡的阴影拉得极长,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岑氏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那卷账册并未翻开,指尖却已在那冰冷的封皮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啪。”
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祠堂里炸开一声脆响。
老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夫人,这……这真是搬动时不慎遗失了,许是落在库房哪个角落了,奴婢这就让人再去搜一遍……”
“搜?”
岑氏的声音慢得像是在咀嚼一块陈年的硬糖,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谢家的祖制,祭器清点向来是正妻亲掌,你身为祠堂管事,连一只青玉螭龙杯的缺位都查不出来,还要本夫人亲自去翻箱倒柜?”
她微微抬起眼皮,目光并没有落在老嬷嬷身上,而是越过那些排列整齐、却唯独少了一位的香炉与酒樽,投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谢婉宁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在这阴沉沉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她低垂着眼帘,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那耳垂上的一对水滴形玉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幽冷的光。
那是青玉特有的光泽。
岑氏的视线在那抹幽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谢婉宁在怕什么。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全族上下都在等着看这位新晋宠妾如何在宗法面前展示她的贤良淑德。
若此时祭器短缺,不仅是谢家颜面扫地,更是给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递了刀子。
而谢婉宁,显然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或者说,她根本拿不出那只杯子。
“夫人息怒。”
谢婉宁终于开口了,声音柔媚怯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姐姐莫要怪罪嬷嬷,定是妹妹昨日整理杂物时,不小心碰落了什么东西,才致使嬷嬷搜寻无果。妹妹愿受责罚。”
她说得诚恳,眼眶甚至泛起了红意。
若是旁人,只怕早就心软了。
毕竟谢婉宁入府不久,又是这般柔弱模样,谁忍心苛责一个刚进门的小妾?
可岑氏看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只看到了底下藏着的锋利。
她在试探。
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在意这点财物,试探自己是否会为了顾全大局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在试探,自己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岑氏缓缓站起身,裙摆摩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向供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走到谢婉宁面前时,她停下了脚步。
距离近到能闻到谢婉宁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味道。
“婉宁妹妹说笑了。”
岑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谢婉宁耳畔的那枚玉坠。
冰凉的触感让谢婉宁猛地一颤,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半寸。
“这玉质温润,色泽幽深,正是咱们谢家祖传的羊脂青玉。”
岑氏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老嬷嬷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小厮阿福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昨晚明明看见谢姨娘鬼鬼祟祟地从祠堂后门溜出去,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东西。
可他不敢说。
说了,就是得罪了主子;不说,万一事发,他也是同罪。
在这种时候,自保才是第一位的。
“姐姐……”
谢婉宁的声音有些发紧,她试图挤出一抹笑意,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这不过是寻常的玉石饰品,怎敢与祖传之物相提并论?姐姐莫要打趣妹妹了。”
“是吗?”
岑氏的手指顺着玉坠滑落到谢婉宁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成色稍逊的玉镯,与耳坠的材质截然不同。
“可本夫人记得,谢家的祖训里写得清楚:‘器物有灵,不可亵渎;私相授受,乃是大忌’。”
岑氏抬起头,直视着谢婉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慌乱。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在岑氏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般清晰。
“这只耳坠上的纹路,”岑氏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与那只失踪的青玉螭龙杯底座上的雕花,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雷声滚滚,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婉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红润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没想到,岑氏竟然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这层伪装。
更没想到,岑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
这不是简单的失窃,这是挑战主母的权威,是对整个家族秩序的蔑视。
“我……我不知道……”
谢婉宁结结巴巴地说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显得无助又委屈,“妹妹真的不知此物来历,定是哪里来的匠人仿制的……姐姐,求姐姐相信妹妹……”
“信不信,不由你说了算。”
岑氏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刚才触碰过玉坠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动作优雅,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妹妹说是不知来历,那便好办了。”
岑氏转过身,面向供桌,背对着众人,声音清冷而坚定。
“明日祭祖,不能没有祭器。既然这只杯子不见了,那就用另一只顶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老嬷嬷和瑟瑟发抖的谢婉宁。
“老嬷嬷,去把库房里那只备用的粗陶碗拿来。”
“夫人!”
老嬷嬷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那可是粗陶!怎能用来盛放祭酒?这是对祖先的大不敬啊!”
“粗陶也好,青玉也罢。”
岑氏回过头,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重要的是,它必须出现在供桌上,填补那个空缺。”
她指了指那只空荡荡的位置。
“否则,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祠堂。”
谢婉宁瘫软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终于明白,岑氏根本不在乎那只杯子是不是真的丢了。
岑氏要在意的,是借这个机会,彻底撕开她的伪装,让她在谢家再也抬不起头。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而岑氏,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窗外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掩盖了祠堂内压抑的喘息声。
岑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卷账册,漫不经心地翻开了第一页。
“阿福,”她淡淡地说道,“去请老爷过来。就说,祠堂出了些‘小事’,需要老爷做主。”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匆匆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一趟差事,不好办。
但更不好办的,是留在这里的谢婉宁。
她低着头,耳畔的玉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前方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而岑氏,只是静静地看着供桌上那处空缺。
那里少了一只杯子。
但也正因为少了这只杯子,某些被掩盖已久的真相,才终于有了见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