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曹府库房厚重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田婉立在廊下,指尖捏着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她裙摆积起一滩倒影,她未动,只是垂眸看着掌中物。玉色温润,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裹了一层洗不净的油膜。
“夫人,雨势太大,老爷那边……”翠儿撑伞的手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呐,“若是迟了祭祖,怕是……”
“怕是连主母的位子都坐不稳?”田婉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只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牌边缘,“这玉,凉得有些蹊跷。”
她指甲极轻地划过螭龙首部的鳞片。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的脆响。那是劣质玉石硬度不足,与真品受力时留下的细微崩口。
田婉眼睫微颤,随即恢复如初。她缓缓抬眼,看向身后阴影处那道玄色身影。
曹子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油腻笑容。他穿着一身暗纹锦袍,在这阴冷的雨天里竟显得格格不入的温暖,仿佛他从未经历过这场风雨,也从未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夫人说笑了。”曹子恒走近两步,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雨水,却也将那股子脂粉气混着雨腥味的空气压向田婉,“这玉是祖传的,怎会有错?倒是夫人今日神色凝重,莫不是为着柳姨娘那件事,心里堵得慌?”
田婉没接他的话茬,而是将玉牌举高了些,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端详。
“子恒哥哥这话差矣。”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反问,“若是祖传之物,为何触手生温,而非沁骨之寒?若是真心敬祖,又何必在雨封前路之时,特意让弟妹来库房取这‘信物’?”
曹子恒笑容僵了一瞬,眼神躲闪地瞥向一旁的翠儿。
翠儿缩着脖子,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缝里。她是田婉的陪嫁丫鬟,也是唯一知道这玉牌最初去向的人。三日前,她曾奉命保管此物半日,而后便出了岔子。
“夫人慎言。”曹子恒收起笑容,语气中带了几分强硬,却又不敢直视田婉的眼睛,“这是为了安抚柳氏,让她知晓正室大度。你身为长嫂,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况且,这玉牌乃是我从外头寻回的旧物,虽非当年那块,但也算完璧归赵,足以应付老太爷的眼。”
“完璧归赵?”田婉轻笑一声,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冷,“子恒,你可知这玉牌背面,刻有何物?”
曹子恒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刻……刻的是曹氏家训。”
“是吗?”田婉指尖再次用力,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啪。
玉牌断裂的声音并不响亮,却被雷声掩盖得恰到好处。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从螭龙尾部脱落,露出内部粗糙的石芯和一道鲜红的印记。
那不是曹家的印。
那是田婉娘家的私印残角——一个早已随家族败落而被世人遗忘的标记。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像是要将这曹府的秘密彻底冲刷干净,却又偏偏将这些肮脏的细节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曹子恒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念珠散落在地,珠子滚入泥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婉将那枚残缺的玉牌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田婉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寒意,“你用典当陪嫁的钱去填补外室的窟窿,再用劣石仿制换回真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忘了,真正的羊脂玉,即便历经百年,断口处也应是莹润的,而非这般粗糙刺目。”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曹子恒,投向远处祠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族老们的咳嗽声和祭祀的乐音。
“子恒,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块玉吗?”田婉轻声问道,语气像是在询问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一样平常,“我在意的,是你把我田家的脸面,踩在泥里,还自以为做得漂亮。”
曹子恒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往日的从容:“夫人,此事若有旁人知晓,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我夫妻一场,何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今日祭祖顺利,日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那外室……我会处理妥当。”
“处理妥当?”田婉挑眉,反问,“如何处理?杀了她?还是让你那个未曾谋面的儿子消失?子恒,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家里,规矩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玩的。而你,玩脱了。”
她缓缓站直身体,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
“翠儿。”
“奴、奴婢在。”翠儿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应声。
“把这玉牌收好。”田婉将碎玉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交付一件珍宝,“明日祭祖,我要用它,向老太爷请罪。”
“请罪?”翠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夫人。
“是啊。”田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刀锋,“既然玉是假的,那我的身份,自然也是可疑的。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曹家这位正妻,是如何因‘失察’而险些亵渎先祖的。至于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曹子恒那张扭曲的脸上。
“真相,总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能见光。不是吗?”
曹子恒死死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温婉顺从的妻子,早已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她在忍,一直在忍,如今终于露出了獠牙。
“夫人想做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婉没有回答。她转身,撑着伞走进雨中,背影孤绝而坚定。
“雨停了,就该祭祖了。”
她留下这句话,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曹子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串沾满泥水的念珠,又看了看手中空荡荡的掌心,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枚仿品玉牌上为何会刻着田婉娘家的私印残角?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伴随着即将到来的暴雨,即将长成参天大树,遮蔽整个曹府的安宁。